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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清楚父亲是否知道这段真相,不清楚他是否知道,他被人如此坚定地选择过。
直到太阳彻底沉没,我才听到父亲的声音。
父亲说:“这棵树别砍,不要砍。”
我从他身旁蹲下,说:“不砍,我以后每年都来给它浇水施肥。”
父亲没应,也没有流泪。他取来自己断掉的环首刀埋在梅树下,第二日,他会从包袱里找出一直随身携带的玉龙刀,重新打开岑知简的棺材,将这把刀和他葬在一处。
我知道我的父亲不只是父亲。我知道除我和我阿耶之外,仍有许多人愿意和他许诺来生。
我明白了父亲为什么要回潮州城。
父亲站起来,突然问我:“你想吃馎饦吗?我给你下点馎饦吧。”
于是当晚我们吃了馎饦。
我早期不爱吃面食,爱吃南方糕点和糯米制品,尤其是汤圆,但那对我的肠胃造成负担。年纪渐长,才察觉面食对我身体的好处,也发现自己早适应了北方的口味。其中最爱的就是馎饦。要父亲亲手擀的,吃起来筋道滑美。父亲自己吃煮清水,若我要吃,他会用猪骨熬汤,熬到发白再下馎饦,常伴一些肉茸,最后放青菜,一律是地里新摘的。
只是近年来,父亲已经很少下厨,甘露殿那块田地也很少再种。
我想那块土地是父亲健康状态的一种象征,无可避免,也成为世人窥探他身体情况的窗口之一。现在到了我该把他手中农具接过来的时候,但他担心我的身体,总想替我再耕种一些。他不忍心让我受累,我又何忍叫他为我继续受苦?
饭后,父亲找来两只酒杯。
父亲并不嗜酒,同我吃饭更是滴酒不沾。今夜却很反常,除一只酒壶外,还有一只单独的酒囊。
他提壶给我倒上一杯后,又给自己满上。
我并没有多问,父亲却道:“咱们俩还没一块吃过酒吧。”
我笑:“是。阿爹总当我是小孩子,可我总不能做一辈子孩子呀。”
父亲说:“有爹一日,你就能做一日。”
我举起酒杯,从他对面坐到他身边。我说:“有点冷,我想挨着你,这么热乎。”
父亲便腾出一只手来握我。他手其实比我寒凉很多,但由他一握,我总感觉从背部就开始暖和。
我和他碰了碰杯。父亲说,你要健康,我便说,你要快乐。既是希望,自然要望一些难以实现的事物。我们俩仰头吃掉酒水,然后我就搂住他手臂,靠在他肩头上。
父亲问:“下午崔鹏英来过?”
我应道:“是,她有折子,我瞧了瞧不是紧要事,便代复了。还有一件改官制的事,我想回京和杨相公商量之后再定夺。”
父亲问:“废勋爵么?”
我点头,“嗯,还是得等百姓更富裕些再办。现在大刀阔斧地改,有点太着急了。”
父亲便笑,“阿玠很聪明,现在就懂得过犹不及的道理。阿爹在你这个年纪若晓得,或许现在还有你老师陪着你。”
父亲问:“你还能见到他吗?”
我说:“有时候。”
父亲有些叹息:“我们约定好的事,我到底没有做成,早前觉得很对不起他。到现在,反而有些庆幸。如果真的废了皇帝,我就要带着你出宫生活。之前总担心,没教给你一门过活的手艺,离宫后你要怎么办。后来我就想,到时候我可以打打铁,种种地,给人走镖也使得,自给自足总是管够。你若想入仕,就从头考科举,要是累了,给人家写写大字,做个教书先生也是好的。我们阿玠想做什么事都能做成。然后有点后悔,没给你存下什么产业,真出了宫门,你吃药要花钱。”
说到这里,父亲笑了笑:“现在好了,我没做成这件事,却要累你扛这把枷锁了。”
我笑着反握他,说:“金枷玉锁,多少人求还求不得呢。”
父亲看着我,语气极其郑重,说:“阿爹对不住你。”
我也看着他。我余生无数次庆幸,我曾经把这句话告诉他。
我说:“做你的儿子,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这句话像给了父亲无穷的勇气。他终于打开那只一直未动的酒囊,把里面的液体倒进他的酒杯。我能看到涟漪中未碾碎的渣滓,闻到淡淡的腥味。
我不知道那漆黑的液体是什么成分,但我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他和阿耶以为可以瞒过我,但他们想瞒我的事,其实没有一件真正瞒住我。
我问:“一定要喝吗?”
父亲抚摸我的头发,说:“这样阿爹可以多陪你一段时间。”
我也沉默一会,轻轻说:“可我不是小孩子啦。阿爹不陪我,我也不会哭鼻子。我现在也明白,一个人活着,对其他人或许是件好事,但对他自己,可能并不那么好过。”
我说:“你知道吗,比起我好过,我更想你好的。”
父亲叹口气,欲言又止。
我看着他握我的那只手,那只把我从小牵到大、永远托举我保护我的手。我不得不承认,我现在还是无法想象,失去这只手后会是怎样的日子。但我更不敢想象,他为了我苟延残喘的样子。
我的父亲,他有自己的骄傲,自己的尊严。如果他为我如此折辱,只怕我会心碎而死。
我把手指插到他指缝里,讲起一件往事:“小时候老师与我讲佛经,讲到《地藏本愿经》一篇,说地狱未空,誓不成佛。我问他,菩萨最终是否脱离地狱,老师摇头,告诉我,地狱永远不会有空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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