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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国公是奉天子之令讨伐逆贼,班师回朝。如今大军已至洛阳城外,我等有何借口不让他进城?”
“可我等迟迟不开城门,万一惹怒了燕国公,他直接率领百万大军杀进城内可如何是好?”
百万大军已经兵临城下,文武百官却仍旧各执一词,赞同开城门的和誓死不让开城门的官员在朝会上吵得不可开交。甚至还有人把主意打到了城外的妇孺老幼头上。期望这些黔首百姓能再一次围住大军,届时不管是百万大军被黔首逼退,还是申屠炀下令屠杀黔首,都能给他们留出斡旋的余地。
端坐在上首的殷恕怀冷眼看着各怀心思的满朝文武,不置一词。
得知洛阳被围,城外的老幼妇孺们果然扛着铁锹、锄头、铁锅和压水井头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只是这一次,深居内宫的皇帝并没有紧闭城门严阵以待。他先是下令给黔首百姓,让她们各自散去,不得围困大军,又让戍守城门的守军打开了城门,命大将军申屠炀携八百护卫入朝觐见。
*
“皇帝小儿欺人太甚!只让大哥携带八百护卫入朝觐见算是怎么回事?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趁着大哥朝见的工夫,号令城中二十万大军来个瓮中捉鳖?依我看,咱们不如带着百万大军直接杀进宫中,将那小皇帝从龙椅上拽下来,拥护大哥坐上去——”
“你给我闭嘴!”申屠炀额角青筋直跳。一声令下,就将当着传旨小黄门和十八路诸侯的面,高喊着要杀进宫中的高敬德逐出营帐。
“我们兄弟自幼沦落匈奴,一个个都是目不识丁的粗人,还望天使不要见怪。”申屠炀笑眯眯地接下旨意,话锋一转:“不过我那兄弟担心的也有道理。城中有大军二十万,我只带八百人入朝觐见,确实有些心虚胆寒。毕竟我们燕国将士,去岁还是朝廷口中的逆贼。”
丞相霍琰曾派十万大军赶赴燕国讨逆,只可惜大军刚刚抵达上党,就被申屠炀率领三万兵马打得七零八落。六万大军被俘,连讨逆将军蒋旸都重伤落败。最后还是被霍琰花重金赎回去的。
申屠炀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到这件事,营帐内的朝廷使者和十八路诸侯都听得眼皮一跳。
“燕国公说笑了。”传旨的小黄门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地说道:“陛下早已听闻燕国公率领八百猛士杀穿匈奴的英雄事迹。陛下是好奇这八百猛士如何骁勇,才让燕国公率领此八百人入朝觐见。燕国公乃此次平叛之最大功臣,更是陛下亲封的大将军。陛下爱惜大将军还来不及,又怎会行瓮中捉鳖之事?”
申屠炀会心一笑。
这话听听也就算了。不论这传旨的小黄门说得有多天花乱坠,申屠炀也不会只带八百人进入洛阳。
“我在击溃叛军夺回汜水关的时候,恰好遇到了躲在荥阳养伤的霍丞相。我怕叛军四下流窜,伤及丞相,便把丞相带回汜水关。听闻陛下与霍丞相君臣相得,是否需要我派人将霍丞相送回都中?”
申屠炀可不是乱发善心之人。既然霍琰临走前曾命心腹董绾、次子霍铨和女婿卓尚掌管宫中禁卫以及南北二军,那就意味着小皇帝的安危仍旧掌握在霍琰手中。如今申屠炀以霍琰的性命相要挟,相信那个诡计多端的小皇帝会识趣的。
果然,当霍琰还活着的消息经由小黄门的口传回宫中,原本就只是想要随便试探一下,见申屠炀并没有飘到目空一切直接找死的殷恕怀立刻就松了口,改为让申屠炀率领三千兵马入朝觐见。
这倒不是说殷恕怀还抱着瓮中捉鳖的妄想,而是洛阳城中目前只能接受这么多兵马。
毕竟十八路诸侯勤王救驾,殷恕怀也不能只见申屠炀一个人。既然十八路诸侯都要见,那诸侯觐见之时,自然也要按照朝廷礼仪带上仪仗。这些仪仗连同申屠炀的三千兵马加起来,差不多也有一万之众。
对于申屠炀来说,他既然能率领五千骑兵收复十八路诸侯的百万大军,此时率领三千兵马入城,差不多也能做到战无不胜了。
作为一个笃信八百奇迹的后世人,殷恕怀从来就没有轻视过申屠炀的战斗力。
倘若申屠炀此前同意了率领八百人入朝觐见,殷恕怀以二十万大军对阵申屠炀的八百人,或许还有一战之力。但现在申屠炀率领三千名全副武装的骑兵入城,殷恕怀直接就老实了。
不过殷恕怀是老实了,憋了好久的世家勋贵们却开始蠢蠢欲动。
按照朝廷祖制,诸侯觐见的大朝会称为朝贺。每到朝贺时,宫中会率先布置好车骑、步卒守卫,以及各种旗帜和仪物。自诸侯王以下至六百石官吏皆在宫外等候。直至天亮后,由谒者掌礼,朝廷百官按照爵位高低依次进入殿门。功臣、列侯、将军以及其他军官在西列队,面东而立;文官则自丞相以下在东列队,面西而立。等到殿中传言“趋”,前来谒见的诸侯王便按照爵位高低,依次脱履解剑入殿。
然而,当殿中谒者宣燕国公申屠炀进殿时,在殿外等候的申屠炀却一把推开了欲上前为他脱履解剑的小黄门。手按剑柄,剑履上殿。
霎时间,满朝文武都惊呆了!
“燕国公怎能剑履上殿,难道你想谋逆篡上吗?”
“大将军万万不可如此行事!”
“申屠小儿!乱臣贼子,狂悖至极。不过立下尺寸之功,竟敢视朝廷法制于无物,剑履上殿,直视圣颜。莫非以为羽林军当真不敢斩杀逆贼?”中郎将董绾挺身而出,指着申屠炀的鼻子破口大骂:“来人呀!”
戍守在殿外的羽林军轰然而入。
“将这狂悖之徒给我拿下!”
“谁敢!”跟随申屠炀进宫的高敬德等人立刻冲入殿中,与羽林军对峙起来。
同样被拦在殿外的十八路诸侯面面相觑,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唯有申屠炀握着剑柄,闲庭信步地走至殿前,仰头看着端然坐于上首的殷恕怀。
圣天子垂拱而治,一动不动,宛若一尊鬼斧神工的玉雕神像。一张精致俊俏的脸蛋隐藏在摇摇晃晃的十二冕旒之后,只露出尖尖的一点下巴,和色如丹朱的殷红薄唇。
“我直视了陛下圣颜又如何?”申屠炀轻笑出声,右手摩挲着剑柄,倏忽间拔剑而出。一道寒光过后,在满朝文武的惊呼声中,只见申屠炀竟然用剑挑起了天子的冕旒,细细打量着面如平湖的殷天子。
但见殷天子抬起右手,于两指之间夹住剑身轻轻一挪,十二旒冕轻轻摇曳,端然高坐的圣天子面不改色,淡淡说道:“燕国公僭越了。”
其声如昆山玉碎,听得申屠炀心下一动。这惊鸿一瞥,便如浮光掠影,申屠炀幽幽叹道:“陛下生得这样一幅好皮囊,倘若不许人看,岂不是暴殄天物?”
直到此时,目瞪口呆的满朝文武这才反应过来!
“大胆狂徒!”
“羽林军何在,将这欺君犯上之徒给我押下去!”
话音未落,出奇暴怒的中郎将董绾竟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羽林军的腰中佩剑,径直砍向申屠炀。
申屠炀冷哼一声,一剑刺中董绾手腕,只听“当啷”一声脆响,宝剑重重落地,董绾捂着手腕面色狰狞。
“中郎将如此恪尽职守,想必霍丞相一定非常欣慰。”
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还想招呼羽林军一起上的董绾登时僵住了。
与此同时,奉命守在宫外的三千骑兵也团团围住皇宫,负责戍守皇宫的羽林军拔剑迎上,双方人马针锋相对,大战一触即发。
“我奉命平叛,为陛下夺回汜水关,收复十八路大军,陛下却如此对我,”申屠炀缓缓收剑,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圣天子隐匿在冕旒后面的那张脸:“岂不是让忠臣寒心?”
听到申屠炀竟然如此厚颜无耻、颠倒黑白,中郎将董绾简直都要气笑了。要不是顾念丞相还在逆贼手中,他非得好好奚落申屠炀一番。
丞相一脉皆忍气吞声,想要拉拢申屠炀的世家勋贵们却不得不站出来好言相劝:“燕国公对陛下,对朝廷的忠心天地可表,陛下若不是爱惜燕国公人才,又岂会加封燕国公为大将军,节制天下诸侯?”
“大将军可千万不要误会陛下的心意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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