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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身上的怪异伤痕,与六郎被刺留下的痕迹几乎完全一致,都是这个样子。如此巧合,若说昨夜的刺杀与我冯家灭门案没有关联,我把冯字倒过来写。”
叶平峦看过纸上图样,又看向冯稹,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至于是谁要杀我,这些年,我也有些猜测——灭我满门的,与昨夜来追杀我的,应是同一帮人。”
他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实不相瞒,最想让我死的,是我冯氏旁支亲族。十二年前刺杀父亲,是为了他的官儿和爵位,这一回,应是为着顶替我做驸马。”
冯氏一族亲缘复杂,要说世代簪缨族说不上,但在地方也是一门大族,早年间还有一些人做过前朝的官员。不过跟随圣上打了天下,在新朝有一席之地的,只有一个冯凭。
冯凭是庶子出身,因军功受了爵,封了官,从一介平平无奇的小武官,摇身一变成为冯家光耀的门楣。
而从前那些在前朝做过官的亲戚,要么获罪,要么贬为庶民,剩下的,都是一些不上不下,混吃等死的二世祖。要说这些人不嫉妒,只怕冯府门前的石狮子都不会信。
当年冯稹年纪小,不懂得亲族间的弯弯绕绕,不曾把全家特别是父亲的死因,往自家亲族上头想过。
但后来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不得不让他多想。越想,就越心惊。
“我父亲去后不过数日,族中叔父就上书朝廷,援引前朝绝嗣由族人袭爵的规矩,求请承爵。”
冯稹冷笑一声。“谁料我还活着,坏了他们的计划。”
事发当时,小冯稹离家出走,抱的是不回来的主意,他也确实出走了好几天,直到在市井间听说了自家传闻,才惊觉出事,打道回府。也是在那时,冯氏亲族的其他人才知道,原来冯凭这一支还没绝户。
不过大抵是冯家人的做法让圣上起了疑心,为了保住冯稹这一根独苗,干脆下令将冯氏除爵。
这下好了,不管是谁,都拿不到爵位了。
但冯家人的野心并未止息。
由于年少失怙,又被收回了爵位,圣上对冯稹颇为怜爱,因此一直对他多有优待。明知他读书只有半瓶子醋,还是点他为皇子侍读是一例,此次召他做驸马,也是一例。
虽有庆安公主本人的缘故在,但圣上优待的意思更明显,更不用谈他平日里穿的、用的、住的,都是皇家赏赐,羡煞旁人。
毕竟,在圣上看来,像他这样没了父兄支持,又整日吊儿郎当的世家纨绔,没有比做皇家人更舒服的日子了。
“他们宁愿奔赴千里来凉州,也要赶在年关前动手,也是猜测圣旨会在年后下来,到时我一上路,反倒不容易截住,不如趁早诛杀,那圣旨也就可以不用下了。”
叶平峦对冯家的阴私并无关心,平静地听完,不做评断。
他问的是:“你可瞧见了行刺六郎的贼人所使凶器的模样?”
冯稹提笔,又画下了一把凶器。
刃窄而尖,靠近把手的地方较粗,整体显得比刀剑要小巧,但强韧许多。最奇特的是,从中段开始可以明显看出刃身并不是平滑的,而是有数个棱角,棱角与棱角之间形成血槽。
“如果我没看错,此凶器应有五棱。被刺入后大量出血,很难止住。当时六郎被刺,我立刻用了以往军营中常用的法子替他止血,效果很差。”
所以叶春深才会在遇刺后短时间内就陷入昏迷。大夫后来也说,虽然烧伤严重,但烧伤并不是致命伤,真正的致命伤是后心的那个伤口,像一个怎么补都补不上的大窟窿,就算华佗来了也是回天乏术。
叶平峦垂眸定定地看着那把怪异凶器的模样,半晌,低低吐出几个字。
“桃花刺。”
冯稹闻言一怔。
叶平峦缓缓道:“形似□□挺直,刃似桃花多瓣,是西域一些部族所使用的独门兵器。重量和制式都不适合战场砍杀,但用于近身搏击,尤其是刺杀时,因其会造成大出血,有更大的几率一击致命。”
冯稹的视线移到他自己画出的图样上,神色骤然一变。
“西域部族?可是冯家世代长居中原,怎么……”
“西域各部风土与中原迥异,有些部族既无土地耕种,也无畜牧经营,平日里以劫掠其他部族的食物和牲口为生,有时也会接受雇佣,做些杀人劫火的营生。”
冯稹陷入漫长的沉默。
良久,开口道:“难怪我寻觅多年,一无所获……原来,在中原根本找不到凶手的踪迹。”
“不过——”话锋一转,叶平峦又道,“这些也只是猜测。没有抓到人,就不能确定是否真的是西域匪帮犯事。”
他的语气平平,好似在说一件寻常的军务。
“冤有头债有主。六郎的死,必要有人付出代价,但也绝不能让真凶逍遥。”
冯稹闻言,再次跪下。
“家仇在前,六郎的枉死在后,我必全力追凶,只要大人不弃,但凭差遣。”
房中一静。
片刻后,有人握住了冯稹的双臂,将他扶了起来。
“好。”
叶平峦平直地看着他,又说了一次:“好。”
在这个距离,冯稹可以清楚地看清叶平峦眼睛里的血丝,那必不会比熬了一宿的他,或者哭得几乎昏厥过去的固北公主的少。
也可以看到他两鬓有了丝缕白发,在从前冯稹并未注意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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