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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时,自己已经不在大太阳底下了,躺在她平日睡觉的窄床上,狭小的耳房里站着几个神色紧张的下人,还有一张再眼熟不过的轮椅,和轮椅上的人。
雀儿惊慌地坐起来,额头上掉下一块沾了冷水的巾帕。
站在几个下人身后的厨娘这时候一个箭步冲了出来,把她又按回了窄床上。
“快躺着快躺着。你都烧糊涂了,不能再起来受累了。”
雀儿晕晕乎乎的,浑身也没什么力气,厨娘也没怎么用力,她就像块棉花似的落了下去。
这时,传来轮椅滚动的吱呀声。
厨娘一惊,立刻闪身退后,把床前这块巴掌大的地方腾出来。
冯稹推着轮椅上前,垂眸看着雀儿。
半个时辰前,她还劲头十足的在太阳底下翻砖整地,不过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就病病歪歪的,还晕过去了一回。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这个做主子的是如何苛待了她。
“你病了,自己不知道么?”
方才大夫来的时候,和雀儿同住的厨娘便把她这几日的不对劲都一一说了。
许是那日去给少主送最后一回糖水的时候,她穿的春衫太薄,夜又太凉,她又不当心地坐在冰凉的石阶上睡了一个时辰,回来时便有些着凉的症状,没有往日那般精神。
后几日虽然天气转好,暖和了起来,但雀儿因为从少主那儿领了看管花木的差使,不敢有片刻耽搁,翌日起就在庭院里忙个不停,从早到晚没个歇气的时候。
就这么连轴转了好几天,这两日刚有了一点空闲,厨娘好不容易叫住了雀儿,叫她在伙房里给自己搭把手,干些轻省的活计,结果少主那头又来人把她叫了过去。
于是雀儿忙不迭地往外跑,大太阳底下忙了一气,或许是起身的时候太着急,晕了过去。
大夫给雀儿诊看了一番,说她是阴寒内盛,阳火外炙,内外不调又急火攻心,这才引发的晕厥,需得好好调养一段时日,不能累着了。
大夫走后,冯稹仔细问了雀儿这段日子的活计,零零整整的实在不少,可以说她一个人顶了三个人的差使。
下人们生怕担责,都说这些活儿不是他们支使,而是雀儿自己非要做的。
当然这话真假参半,有一个现成的劳力放在眼前,苦活累活都不拒,谁不愿意差遣呢。可是最后点头的到底是雀儿,也并非是下人撒谎。
冯稹听了,点点头,面上还是平和,胸中却有种难以言喻的闷气升腾起来。
他回头,看着病床上烧得一脸迷糊的人,头一回觉得这世上有人竟如此难以理解。
明明已经病了,还要折腾自己做什么呢?
其他人再怎么偷奸耍滑,到底也没人逼着她做这些,她又是做给谁看呢?
就为了什么狗屁的救命之恩?叶春深几次三番救下来的一条命,在她自己手上,就这样糟蹋?
冯稹也不清楚是在为雀儿,还是在为叶春深不值。
什么报恩、什么情义,他都看不出来,他只看出了愚蠢。
他冷眼看着病床上的雀儿,如君子叶春深那般体贴温柔的话,这一回他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了。
“既然如此,你便在此好好养病,哪里都不要去了。”
惹了这么一个麻烦精进府,放近了不行,放远了更不行,干脆就关在这间耳房里,总能安分点吧。
说罢,他转身要走。
一只瘦弱的小手忽然从单薄的被褥下伸了出来,拉住了他。
“少主真好。”
烧得晕晕乎乎的雀儿懵然地睁着眼,脸色浮现出如坠梦中的陶然神情。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遇上少主这么好的人。”
冯稹试着把袖子从那只手里拽出来,却发现拽得意外的紧。
厨娘看到雀儿纠缠少主,生怕令少主不快,连忙上前拍她的手。
“雀儿啊,你烧糊涂了,快撒手啊。怎么能拽着少主不放呢。”
厨娘余光滴溜溜地看了冯稹一眼,被近距离看到的面具下的斑驳人皮吓得不轻,忙又缩了回去,只是嘴上还在说:“得亏少主脾气好,不跟你计较,要不然……打你都算轻的!”
烧得正厉害的雀儿其他的没听清楚,就听见一个“打你”,不禁瑟缩了一下。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冯稹看,轻易就把厨娘吓退的人皮面具一点儿也吓不着她,看着看着,她反倒笑了起来。
“真好,自从跟了少主,雀儿就再没挨过打了……”
她挪动了一下,贪恋地朝冯稹靠近了一些。“少主真好,脾气好,长得也好……雀儿跟少主走,是雀儿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她说话愈发迷糊起来,什么肉麻话都往外头倒。
同屋的几个下人面面相觑,听得面皮发烧,不知是不是得学少主戴个面具在脸上,才能做到面不改色。
这时候冯稹感觉到拉住自己袖子的力气已经小了,再一看,果然雀儿的眼神迷离起来,又像是要昏睡过去的样子。
方才拼死般冒出来的那股子劲儿现在终于松了,眼睛一阖一阖的,嘴里还在喃喃地说:“只要少主别赶雀儿走,雀儿什么都愿意做……雀儿,一定会很有用的……”
冯稹没搭腔,把袖子从她的手心里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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