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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什么人在这儿瞎嚷嚷啊?”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女声忽然从背风的荆棘丛那边响起,压过了些嘈杂。只见二叔婆颤巍巍地扶着一根枯枝站定,黑丫紧紧挨着她,一副怯生生又担忧的样子。
二叔婆提高了声音,带着本地口音和饱经风霜的疲惫:“我们娘两就是附近庄子逃过来的,嘉禾庄?去冬今春,冻死饿死的人不下半数!等着土地解冻能挖坑了,下葬的人能在雪地里排成排!你们去瞧瞧,墙根下都是硬邦邦的尸首!要真有穿有吃,哪能是这副光景?”她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部分灾民头上。
“不……不会吧?”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哆嗦着嘴唇,绝望地说,“那……那还不如老老实实待在镇子上等施粥,等官府救济呢!害我们忍饥挨饿白走了这十几里雪路,娃……娃都快冻没气了……”她说着,眼泪就滚了下来。
“别不是有人使坏,”黑丫适时地插话,声音清脆却带着惊疑,“怕你们在镇子上聚众闹事,才故意把你们引到这荒郊野外的庄子来吧?庄子再富,还能富过镇上的大户?雪封路都好几个月了,谁家能存下够这么多人吃的粮?我不信!”她眨着黑亮的眼睛,目光在几个躁动的老汉脸上扫过。
“这丫头说得在理啊!”旁边一个老汉用木棍敲了敲地,“肯定是府衙那些坏透了胚子的官差,他们巴不得我们这些灾民早死早干净,省得烦他们!指定是被他们骗了!”
“反正……反正这个嘉禾庄,腊月里我们跟着人来冲进去过一次,”大门旁一个缩在角落里的半大孩子小声嘟囔,脸上带着后怕,“没抢到啥像样的东西,倒是……倒是满地都是死人,……看着可瘆人了,害我做了好几晚噩梦。”
“啊?那不是进去了也白瞎?还得沾一身晦气?”人群里响起更多迟疑的声音。
“嘿!”这时,大牛不知何时从大门那边溜了过来,钻到这边人群外围,故意用不大不小、能让周围人听见的声音说道,“你们都被骗了,这一带我熟得很!最富裕、而且从来没被灾民真正冲破过的,是隔壁的白水庄!来的时候路过,你们没看见?那围墙,清一色青砖到顶,高得很!房子也都是大宅子!”
“哪能看不见?”一个满脸凶相的壮汉啐了一口,“那庄子看着就结实,不富裕哪会建那么高的墙?可咱们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腿都打晃,那高墙大院,能攻得进去才行啊!”
“嘿嘿,这位大哥,这你们就不懂了吧?”二牛也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白水庄西北角,就是背着大路的那一边,墙外不是有片老林子吗?那里头……我们可是事先放了好几架结实的木梯子!”
“对!没错!”大牛抢过话头,眼里闪着光,“原本我们兄弟隔三差五就偷偷爬进去,哪次都能从厨房摸出来大白馒头和剩饭剩菜!有时候运气好,还能拎出来些些白米白面。就是人少劲不大,不敢多拿。”
“何止啊!”二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呵呵笑得天真,声音充满诱惑,“我还摸到过几两碎银子呢!两处地窖的入口都被我们哥俩寻着了,一个在前院假山石后头,一个在后院柴房垛子底下。乖乖,那锁头,看着就沉,里头指定有好东西!可惜我们人小力薄,没家伙什,不敢硬撬。”
“有这等好事?!”围过来的灾民眼睛顿时亮了,饥肠辘辘的肚子似乎叫得更响了。“那还抢什么要啥没啥、死人堆一样的嘉禾庄啊?咱们到白水庄去!”
“就是!这边人那么多,就算真撞大运抢到点粮食,够几个人分的?白水庄要是真像这俩小子说的……抢到粮食、银子,也算你们一份!”那个凶相壮汉盯着大牛和二牛,威逼着靠过来。
“行!说话算数!”大牛一拍瘦弱的胸脯,“我们早就盼着有像大哥你们这样有劲儿的人来了,光靠我们,看着宝贝干着急啊!”
“走!跟我们来,梯子就在林子里!”大牛转身做出带路的样子。
“嘘——!轻声点!”看到那边有了动静,二叔婆适时地提醒,脸上带着谨慎,“别声张,人多了,动静大,惊动了庄子里的人不说,到时候能分到手里的东西可就少了!”
一开始,只是大牛带着那一小波最躁动、最凶悍的灾民,悄悄脱离人群,朝着白水庄方向摸去。但“白水庄有粮有银、有现成梯子、地窖入口已知”的消息,就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干草堆,在绝望而贪婪的灾民中迅速蔓延开来,都不用二牛领,很多人都跟了上去。
背风处的议论声非但没停,反而更加热烈,充满了新的算计和渴望。没一会儿功夫,一传十,十传百,黑压压的人群开始大规模移动,像一股污浊的泥流,裹挟着将信将疑和急不可耐,跟上去的人竟过了半数。雪地上留下凌乱肮脏的足迹。
当然,也有意志坚定的,或者对白水庄传闻存疑,认为嘉禾庄墙矮,更容易得手的。他们依然围着嘉禾庄的围墙和荆棘丛打转,寻找着可能突破的缝隙,眼中燃烧着不逊于前的急切火焰,等待着不知是否会到来的闯入时机。
看着目的已然达到,身边的人群走了一大批,又因消息扩散
;从镇子方向新来了一小批,说得口干舌燥、喉咙发干的二叔婆和黑丫互相飞快地使了个眼色。黑丫搀扶住二叔婆,二叔婆则捂着肚子,脸上露出窘迫难受的神色。
“哎哟……这冷风灌的,老婆子我得去解个手……丫头,扶我去那边避避人……”二叔婆有气无力地说着。
旁边的新来灾民只当是寻常老弱内急,并未多在意,他们的注意力早已被“白水庄”吸引,或正专注于眼前的嘉禾庄围墙。
两人颤巍巍、慢吞吞地挪到那处更深的阴影里,警惕地四顾,确认无人特别注意后,迅速俯身。
如同出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重新钻回了那个隐蔽的、被荆棘覆盖的狗洞之中,身影瞬间被庄内的黑暗吞没。
只留下庄外风雪声中,灾民们纷乱不绝的喧嚣。
好不容易等到二叔婆和黑丫从狗洞钻回来,两人身上还沾着雪沫和枯草屑,脸颊冻得通红,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们喘着粗气,快速而清晰地汇报了外头的情况——如何煽动,如何祸水东引,看着大批灾民果真被“白水庄的梯子和地窖”吸引,转而向那边移动。听着她们的讲述。
孟沅心头一松,一股混合着得意和急切的情緒涌上来,就想跟着她们出院墙去看看“战果”。
“大院内的人谁都不能出去!”父亲孟大川低沉而斩钉截铁的声音立刻响起,他虽坐在轮椅上,腰背却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孟沅和几个跃跃欲试的丫鬟小厮,
“别给柒叔和庄子里的乡亲们添乱。你们,”他特意看向负责内院的护卫、丫鬟和几个稳重仆妇,“看护好小姐、少爷和夫人,这大院里绝不能进一个外人!若是有点闪失,我唯你们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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