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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岁的少女刘乐铃时常会想起她们一起度过的日子,一起走到田间摘小雏菊、拨苍耳、揪狗尾巴草的日子;一起躺在小平房的天台上,看着漫天繁星,畅聊今后人生和理想的日子;一起上学、一起做作业,一起打着手电筒回家的日子。
“我时常会想她在哪,在做什么,会不会想起我。”
刘乐铃的眼神低垂,仿佛回到三四十年前,少女的记忆还鲜活着,那种情感如此清晰,以至于一提起,它又再度栩栩如生起来。
“那,之后呢?”
蒋淮谨慎地问。
“之后,”刘乐铃的神色有些复杂:“她回来了。”
说到这儿,她顿了一下:
“准确来说,不是回来生活,而是单独回来见我。”
再次出现在刘乐铃面前的李晴宛若神仙下凡。
她本就美得不可方物,此时身上穿着极为时新的衣服,挎着一个明显价格不菲的包包。
彼时大陆的经济仍处于刚刚起步阶段,轻工业品极度匮乏,有人会为了买一件时髦的皮夹克,好几个月省吃俭用,而李晴身上这一身,光鲜得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刘乐铃惊呆了。
“阿铃,”李晴摘掉墨镜:“是我呀。”
“你…”
刘乐铃呆呆地说:“你还活着…”
“呸呸呸!”
李晴熟络地凑上来挽住她的手,一点也没有多年未见的尴尬。刘乐铃闻见一股难以忽视的香水气味,非常浓郁,震得她更加不知所措。
“我活得好好的!我跟我妈妈回港城啦。”
李晴一说“港城”,刘乐铃进而想到那个纸醉金迷,光鲜华丽的都市,对于李晴身上这一身,也很快就接受了。
“那,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妈回来我就回来咯。”
“噢。”
刘乐铃干巴巴地答。
“你过得好吗?叔叔阿姨身体怎么样?”
彼时刘乐铃的父母已经过世,三兄妹正艰苦生活着。刘乐铃哽了一下,遮掩着说:“好着呢。”
李晴神色一凝,凶巴巴地说:“别骗我!”
刘乐铃吓了一跳,忙解释:“不…不是…”
“你也骗我?你怎么也像他们一样!你怎么变得那么坏了?我特地回来看你的,结果、结果你也骗我?”
李晴语气激动,脸涨得通红,让刘乐铃不知所措。她完全不知道李晴这种反应是异常的,只觉自己惹怒了李晴,连忙安抚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你担心我而已。”
“你太坏了!跟他们一样坏!”
“不是…”
刘乐铃还想解释,李晴忽然冲上来紧紧抱住了她,接着忽然号啕大哭起来:
“你知道我多想你吗!我自己一个人在那边…!你完全不知道!我满心欢喜地赶来见你,你怎么也变得那么坏、那么坏!”
那天下午,刘乐铃好说歹说才哄好了李晴,两人挤在刘乐铃的小房间里,一同住了几天。她太过年幼,来不及思索那些异常,许多细节是等到十多年后才回味出来的。
例如李晴对欺骗格外敏感,她会一直追问事件的真相,直到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她对尖锐的声音十分不耐受,刘乐铃洗碗时不小心碰了一下,都会换来她极为痛苦的回应;她对秩序要求严格,所有个人物品必须按照一定规则排列整齐…
然而这些细节,原本只被刘乐铃误以为是大都市的特产,是她来自大都市的证明。
“你想到什么了吗?”
刘乐铃语气轻缓地说。
“李阿姨…她需要医生。”
蒋淮有些说不出话,因为当刘乐铃描述那些“异常”时,他脑中想到有关许知行的无数片段。
“是。”
刘乐铃神情有些疲惫:“但那时的医疗条件——如果被送进精神病院,她的未来就彻底断送了。”
母子俩陷入久久的沉默。
“蒋淮,”刘乐铃最终开口:“我和你说这些,并不是想展示她是个经历多么离奇的人。”
蒋淮点点头,是他自己要求听两人的往事的。从这个维度上看,他确实没有触碰许知行的隐私。
“但是呢,每一条河流都有源头。”
刘乐铃的语气含着某种透彻的清晰:“妈妈告诉你的,不是河流的模样,而是塑造它的源头——那座原始的山,它的地质是怎么样变化的。河流有源头,人也有过去。”
蒋淮望着她的眼,极为专注地聆听着。
“有时候,人会变成什么样,不仅取决于他的过去,还有可能涉及到他过去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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