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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良久,寂静中响起一道长叹。
钟乐山松开手中的佛珠,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若说费理钟不信,钟乐山是理解的。
可对于钟乐山这个半辈子都是佛教徒的人,他只能安慰道:“费理钟,你也不必太把这种话当回事。你就是执念太深,该放下的早点放下,或许能逆转乾坤。”
“钟先生,你也这么认为?”
男人的目光如虎豹般盯着他看,带着些侵略,带着些凌厉,带着些狂恣兀傲,嘴角挂着冷淡的笑意。
钟乐山摇头。
他背着手往前踱了两步,背对着男人,目光望向阁楼外的那丛绿竹。
绿竹随风摇曳,晃出些清亮的阳光,隔着窗楞照在香炉上,将烟袅袅照白。
他以长辈的姿态劝慰道:“费理钟,这么多年过去,你都不肯叫我一声义父,我就知道你还是没能放下过去。费贺章他不干人事,可你是无辜的,不该把他的罪孽强加在自己身上。”
“我是个罪人。”
男人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钟乐山听着他的话,两根眉毛竖起,恨得不骂醒他:“费理钟,照你这么说,谁不是罪人?你有罪,她有罪,到底谁克谁!”
“我倒希望她克死的是我。”
钟乐山忽然沉默了,片刻他又问:“真没可能放弃吗?”
“绝无可能。”
男人一字一句斩断他的话。
钟乐山手里的佛珠捻得劈啪作响,最后在一声清脆的拨弄中,戛然而止。
他沉沉望着费理钟,仿佛从他身上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桀骜不羁却又与他不同,多了份狠戾阴邪,隐隐还有股偏执的疯狂。
如果当初,他也如此执着的话。
今日的结果是否会不同呢。
他黯然神伤。
将思绪收回。
“我老了。”
钟乐山又重复了一遍,这才哑声说,“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顺其自然吧。”
目光掠过男人的脸,看着他凌厉的眉眼,看着他平整的衣角,看着他擦得锃亮的鞋尖。
他忽地开始忧心起自己女儿来。
他想起女儿那倔强如驴的性子,又想起她那位过早离世的母亲。
想起那位如春水般温婉柔雅的女人,如果知道他将他们的女儿养育成这副德性,肯定要责怪他吧,于是心中愧疚更盛。
如果他女儿也如此执着——
恐怕日后城内失火,殃及池鱼。
每年的这个日子,气氛总是变得格外沉重。
钟乐山知道缘由,费理钟也有他自己的理由。
当费理钟拎起伞准备离开时,钟乐山难得出声问道:“吃个午饭再走?”
男人回眸看他,看见他发白的发顶有根银丝弯曲着,正随着微风浮动,将他布满褶皱的脸衬得更为苍老,连声音都伴着微风颤抖沙哑。
费理钟轻轻摇了摇头。
钟乐山也不再挽留,摆了摆手,任由他离开。
费理钟出门时,刚好撞见急匆匆回家的钟晓莹。
钟晓莹走得太快,身子歪着撞在男人手臂上,被他拎着胳膊支在半空中,这才没有腿软倒下去。
“你没长……”钟晓莹气得想骂人,可抬眼看见面前熟悉的男人后,顿时错愕,“费哥哥?”
男人只扫了她一眼,朝她轻点下颌,径自拎着那柄长伞跨步离开。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钟晓莹直愣愣盯了半天。
等旁边的钟乐山握拳重重咳嗽一声,她才猛然回过神来,笑着跑过去,挽住钟乐山的胳膊:“爸。”
这一声“爸”叫得极其婉转绵长。
钟乐山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也将她挽着自己的手顺势抖开,皱起眉假意嗔怒:“肚子里又藏了什么坏水?”
每次钟晓莹开口,不是有事求他,就是背地里做了什么错事来求他原谅。
比如把他珍藏的蛇酒罐给跌碎了,或是打棒球时把隔壁老板娘家的玻璃砸了,还砸坏了店里的贵重物品,要他去给自己擦屁股。
按照以往的情况来看,多半没什么好事。
尤其是她这副装模作样的姿态,钟乐山简直不要太熟悉。
其实钟乐山倒是不太在意这些的,能收拾的都替她收拾完了,只希望她别给自己捅出天大的篓子,好让他安享晚年,他这一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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