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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个小孩子家家的有什么钱?你们都不给他钱用,就只有我给,我的钱想给谁给谁,你别管。”
“是是,我管不了你,唉,你自己本来也没多少啊,心里只会惦记着孩子。”
“我一个半只脚入土的人,不惦记我孙子惦记谁,你们的钱以后不也都是他的……”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远。
连星夜起身,把手里攥着的卫生纸扔了,又抽了两块擤了擤鼻涕,他估计自己脸上现在不太好看,想出门洗个脸,刚走到洗漱台,就听到隔壁厨房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外婆问:“听说星夜生病了啊?”
徐启芳语气不怎么好:“你听他瞎说,他哪儿生了什么病啊,生龙活虎的,好得很,他就是不想学习,想找借口偷懒,结果检查出来一点问题都没有,还花了我们那么多钱,当我们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真是的,不体谅一下大人就算了,成绩还越来越差,真不知道他最近都在想些什么,搞不懂他。”
“他就是高三压力太大了,一时心急,你顺着他一点,少说两句,就你这个嘴巴,没病也能被你说出病来,你也别光说孩子,你也有责任,给孩子那么大压力,再聪明的孩子也要被压垮了。”
“行行行,他不争气,都怪我喽,小孩子家家的有什么压力,不愁吃不愁穿,比我们那一辈可幸福多了,我们那时候过年连件新衣服都没有,他可倒好,吃我们的,用我们的,只需要埋头学习,其他什么事都不用管,全都由我们大人替他操心,他还觉得压力大,我们这些做家长的压力岂不是更大,又要赚钱养家,又要顾着孩子吃穿,我小时候要是有他这个生活条件,哪儿用得着去二中当老师。”
“现在的小孩,是比以前娇气点,想法也比我们多,吃不了什么苦,唉,能怎么办呢,那可是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我们不心疼,谁能心疼呢,只要他们能享福,我们苦一点也不算什么。”
“还不是你惯他惯得最多……”
连星夜听不下去了。
他猛地钻进了卫生间,用脑袋往瓷砖上咚咚咚地撞,然后举起手狂扇自己巴掌,刚才极力憋住的眼泪再也撑不住地爆发出来,他的悲伤全都浸透在眼泪里,和泪水一起流出来。
妈妈和外婆的说话声在他耳畔不断回响。全世界最爱他的外婆,他以为最懂他的外婆,和他妈妈一起偷偷说着他的坏话,细数着他的罪过。
为什么他妈妈随便说两句,外婆就相信了呢?为什么外婆不反驳妈妈呢?外婆不是最喜欢他了吗?难道连外婆也觉得他是一个懒惰做作,喜欢说谎骗大人的孩子吗?
可是前一刻,外婆不是还握着他的手,说她永远是他最坚强的后盾吗?
原来到最后,连他最爱的外婆也不懂他。
他胃中一阵翻涌,揪着胸口的衣服直接对着瓷砖地板就呕吐起来,他吐得昏天黑地,鼻涕和眼泪一起流出来,外婆辛辛苦苦做的虾仁终究还是浪费了。他用花洒把呕吐物冲干净,打开排风扇和水龙头,用各种声音挡住自己的抽噎声。他掐住脖子,张大嘴巴,在厕所走来走去,手舞足蹈,踢打空气。他急切地想要做点什么去释放,去发泄,却什么都抓不住。
刀,尺子,笔,订书机……什么都没有,他现在还能做什么?他好想对自己做点什么……
他用指甲去抠手臂上的伤口,用牙齿去啃手指关节的骨头,一块块地咬手上的肉,姿态如癫如狂,如同一个在啃食自己的怪物。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从口袋里滑了出来,掉在了地板砖上。
连星夜愣了愣,弯身捡起来,手指抖动地在上面划了几下,把屏幕解锁了。
一个群消息冒了出来。
爱咋地咋地:【全体成员,发现了一个好东西~分享给大家~有需要的自取哦~】
连星夜眼神溃散地望着手机屏幕,半晌,机械地点进群里。
爱咋地咋地:【[链接]手把手教你如何在门把手上上吊】
【不愧是群主大大,真会玩儿[鼓掌]】
【勇敢的人先享受死亡[狗头]】
【哪个勇士来试一试啊?试完记得告诉我们爽不爽[抠鼻]】
连星夜木讷地盯着群消息看了半分钟,群里热火朝天,每个人都在艾特别人,像是黑白无常在点兵点将一样,叫那些人去死。他也被艾特了,他的自残照片一向是群里最出众的,应当对死亡一马当先,做自杀的勇士,做自由的标杆。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初中,听到耳畔无数细小的声音嘻嘻哈哈,对着他推推嚷嚷。
无数只手拖拽着他,将他像犯人一样抵在栏杆上,按着他的头,指着脚底的地面。
他们问他:你怎么还不去死啊?
连星夜耳朵里陡然一片哀鸣,他抱住吵闹疼痛的头,模糊的视野里,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滑动屏幕,找到群主的分享,流泪满面地点了进去。
窒息
死亡是一枚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果实,引诱着痛苦绝望的人吞食,而后奔赴自由。
午夜,万籁寂静。全世界都安眠了,只有连星夜的房间里不断发出小老鼠般的簌簌声。
连星夜搭着凳子,从最顶层的柜子里,把装着棉被的布袋子掏了出来,打开布袋子,棉被用粗麻绳子紧紧捆着,勒得像一个粽子。
他咽了一口口水,把麻绳解开,挂在了房间的门把手上。
那个公众号他反复看了许多遍,将每个文字都转化成了画面,在脑海中不断播放,主角则是他死掉的尸体。他甚至无需拿出手机复习,就能将绳子利落地挂好,仿佛做过无数次一样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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