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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依然是那副温温柔柔的嘴脸,抚摸着连星夜的手那般柔软,真心疼爱着他,却完全没有觉得自己做的有哪里不对。
“星夜啊,我就想着,来都来了,就顺便来看看,你不是一直都想解决一下心理问题吗?正好这趟过来了,把该解决的一切都解决了,也不枉大老远跑这么一趟,你说是不是?”
这一刻,连星夜突然醒悟了,原来姑姑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人,和其他的大人没有什么两样,就算伪装得再漂亮,也不可能真的与一个孩子的内心感同身受。
可是大人在变成大人之前,也是孩子啊?为什么没有大人能理解孩子的心呢?是只要长大了就会变吗?那他可以一辈子都不要长大吗?
“你到底有什么问题,说话啊。”医生脸上有些不耐。
家里人也一左一右地劝:
“星夜,快说话啊,你在家里不是一直叫嚷着难受,想来看病吗?现在你心心念念的医生就坐在你的面前,你倒是说啊!”
“星夜啊,心里有什么话说出来就舒服了,我们把你送来看医生,不就是为了解决问题吗?你不把问题说出来,医生又怎么帮你呢?”
“你都这么大人了,懂一点事啊,别还要跟个小孩子一样要人哄着啊。你看看,我们这么一大家子人在这里陪着你看病,几个大人成天围着你转,好生伺候你,连假都请了,你就这么白费我们的好心吗?”
医生把本子一推,笔往桌上一搁,抱着胸,皱着眉头看连星夜:“你到底能不能开口说话?哑巴了吗?外面还有那么多人等着看病,你打算就在这里跟我一直耗着,浪费别人的时间吗?”
家里人的语气也更重了一些:
“听到没有?外面还有那么多人等着,你别浪费别人的时间啊,医生还要跟别人看病呢,光跟你一个人耗着,你让别人怎么办啊?”
“你不要这么自私啊,想想别人啊,到底能不能开口说话啊?平时在家你话不是很多吗?到医院又跟我们犟起来了,又当哑巴了是不是?”
一只只大人的手推搡着连星夜,一只手推着他的肩膀,一只手敲敲他的脑袋,一只手又抓住他的手臂,他像一个失了魂的木偶一样被大人们的手颠来倒去,在他们的掌心里摇摇晃晃。
连星夜瞪大的眼里空洞无光,脸色白得像窗户纸,嘴唇怔怔张着,颤抖般微微翕动,却吐不出一个字。
耳朵里突然有一万个人在说话,有一万个人在逼迫着他,他们用道德感绑架他,用莫须有的罪名谴责他,用他对陌生人的愧疚心压迫他。
他的四肢突然悬上了千斤重的铅块,把他的身体沉沉往下坠,坠入漫无边际的黑,他掉进了冰冷黏腻的泥潭里,黑色的水很快蔓延到了他的胸口,让他即使张大嘴巴也喘不上气。
医生盯着连星夜惨白的脸看了一会儿,突然对身后的大人们说:“家长们出去一下,有的话孩子当着大人的面不方便说,留一个最亲近的在这里陪着就行。”
“我是孩子的妈妈,我陪着。”徐启芳立刻抓着连星夜的手说道。
大伯和姑姑出去了,门没关,他们依然站在门口,像门神一样看着门里的连星夜。
医生审视的目光再度转向连星夜,语气越发不耐:“给你五分钟时间,再不说话,你就跟你家里人一起出去吧。”
连星夜身体一颤,眼泪害怕地流出来,抽泣着说:“对不起,我说……我说……”
他被这个可怕的陌生人冷漠的语气吓到了,也被自己耽误别人时间的愧疚感击败了,他多么怕自己妨碍到别人,多么怕自己麻烦别人,此时此刻,他只要在这个凳子上多坐一秒,他就必须在这个地狱般压抑寒冷的屋子里多待一秒。
他错了,他其实没病,他不该让家里带他来医院的,都是他在说谎,都是他在骗人。
无论让他做什么,他都会乖乖听话,只要能让他早点逃离,只要能让他快点回家……
他好想回家,他不想待在医院里了,只要能让他早点回家,他以后会当一个乖乖听父母话的好孩子,会老老实实做一个不生病的正常人。
求你们了,让他回家吧,他只想回家……
医生问了什么,连星夜也听不清,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他好像一直在哭,他妈妈一直在帮他擦眼泪,因为极度恐惧和紧张,他的声音在抖,说的话也前言不搭后语,一会儿说自己出现了幻听幻觉,一会儿又说可能只是错觉,一会儿在凳子上坐立难安地扭着屁股,一会儿又像木僵了似的一动不动。妈妈好像还把他的袖子撸了起来,红着眼睛给医生看,说他在本子上画的那些恐怖的画,写的那些要死要活的话。
医生淡漠地扫了一眼,随后摆了摆手,让徐启芳不用给她看这些,自己则目不斜视地在电脑上敲敲打打,五分钟便解决了一切。
徐启芳不放心地问:“医生啊,我家孩子还好吗?他该不是心理变态吧?”
“现在的青少年思想或多或少都有些问题,你看看外面那些看病的,十有八九全都是像你们这种十六七岁的小孩子,高中生最多了,你们做大人的,好好关心注意一下就行,没你想的那么严重,我给他开一些药,回去先吃着,平时多做有氧运动,多吃蔬菜水果,保证睡眠质量,孩子的自我修复能力很强的,好好吃药,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你就安心吧。”
医生把单子递给徐启芳,嗔怪地看了连星夜一眼,像是在看不懂事的小孩子:“你看你不是会说话吗?早这么听话了,也没人说你不是?我还能提前五分钟帮你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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