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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我想送你。”
&esp;&esp;亚瑟打断她。
&esp;&esp;“艾莉希亚,让我做点什么,好吗?”
&esp;&esp;她看着他。亚瑟的表情是那样认真,眉头微微蹙着。那神情让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让她不敢直视。
&esp;&esp;“好。”她说。
&esp;&esp;他们并肩走在校园的小路上。春天的夜晚还有些凉,温度大概十二三度。她只穿了一件薄外套,风吹过来,她抱紧手臂。
&esp;&esp;亚瑟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esp;&esp;“你会冷的。”艾莉希亚叹了口气,把外套扒拉下来。
&esp;&esp;“我不冷。我从小体温就比一般人高。”
&esp;&esp;艾莉希亚没有再推辞。外套披在肩上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重量,袖子垂下来,长到盖住了她的手指。她把手臂伸进去,袖口的布料擦过她的手腕,还是温的。他刚脱下来,体温还在里面。她闻到洗衣液的味道,她那时候还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但现在当她每次闻到类似的味道:不是普通的柠檬或者柑橘的味道,一种很难调出来的香味,果味不是很浓,混着别的什么的味道时,她只会想起亚瑟)。她把下巴埋进领口,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在偷东西——偷这十五分钟的路程,偷这件不属于她的外套,偷一点原本不该要的安全感。她希望这条路能一直走下去,走到城市边缘,走到更远的地方。
&esp;&esp;那天之后,亚瑟这个名字在她生活里的重量变了。
&esp;&esp;她说不清什么时候变的,怎么变的,她只是发现自己开始注意他:注意他什么时候进图书馆。十二层的电梯门打开时她会抬头,如果是他,她的心跳会快一拍。如果不是,她会低下头,继续看文献,但那一页她要重新读三遍才能看进去。她开始记住他的时间表:周二下午三点他有宪政理论课,四点半会来图书馆;周四上午他有自己的事情,不会来,下午有练习课;如果没有事的话,他通常十点到,会坐在靠窗的那个位置。
&esp;&esp;她发现这些的时候吓了一跳。她什么时候开始记这些的?
&esp;&esp;她想过要停止,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跟自己说:明天开始换个位置坐。“去八层”,“去九层”,去任何一个他不会去的地方,她甚至想好了借口,她可以说那边的资料库更全,可以说需要安静的环境。她想了一个小时,想得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想到了。后来又放弃了,因为她觉得这样的决定再给上一个理由实在是很蠢。她为何要这么做?换个位置需要什么理由?
&esp;&esp;第二天早上她还是去了十二层。
&esp;&esp;她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下周就换。她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打开终端,调出昨天看到一半的论文。她读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在等电梯门打开的声音。
&esp;&esp;电梯门打开了。是亚瑟。
&esp;&esp;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推过来一杯咖啡。纸杯边缘冒着热气,她接过来,指尖碰到杯壁,是温的。她喝了一口,里面加了双份浓缩。她从来没告诉过他自己的喜好,他是什么时候记住的?可能是在那个无聊的讲座中间休息时刻?
&esp;&esp;她看着那杯咖啡,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esp;&esp;下个月她要开始准备毕业论文。导师已经给她安排了课题,关于联邦预算分配机制的改革方案。这个课题如果做好了,她可以发表在《宪政研究》上。如果她能在毕业前发一篇,议政厅那边的人会注意到她,她母亲的朋友,那个在预算委员会工作的阿姨,已经暗示过可以给她引荐。
&esp;&esp;毕业论文要占用她所有的时间。她需要每天泡在档案馆里,查阅过去二十年的预算报告,需要建立数据模型,她的导师很严格,她算过时间,她需要刚好能在截止日期前完成才能赶上引荐的时间。
&esp;&esp;那意味着她不能再来图书馆十二层了,不能再坐在这个位置上,不能再喝他推过来的咖啡,不能再见到亚瑟。艾莉希亚应该高兴的,这正好给了她一个理由,一个体面的理由,可以自然而然地疏远他,不用解释,不用道歉。
&esp;&esp;但她高兴不起来,她握着那个纸杯,看着对面的人,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esp;&esp;她在用十五分钟的陪伴,用一杯加了双份浓缩的咖啡,用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换一种危险的依赖,这一切微小的,没有实际利益的动作会让她习惯于他的存在,习惯他的关心,习惯那种被放在心上的感觉。她在做一件明知道会后悔的事。
&esp;&esp;因为艾莉希亚很清楚,这些最后都要还回去。
&esp;&esp;不是因为他小两岁。
&esp;&esp;两岁不算什么,再过几年谁也看不出来。当然也不是因为家庭原因,母亲确实会有意见,但她如果坚持,家族也拗不过她,她的母亲虽然强势,不过也还是尊重她的意见。
&esp;&esp;是因为艾莉希亚她自己。
&esp;&esp;她想要的东西太多了——她想在议政厅站稳脚跟,想让那些老家伙们认真听她说话,想推动真正的改革,想做出一些改变——她花了二十年准备这些,花了二十年学习那些理论,背诵那些条款,建立那些人脉,她不能在现在停下来。
&esp;&esp;而亚瑟会让她停下来。
&esp;&esp;实话实说这不是他要求的,他从来不要求什么。但艾莉希亚知道,如果她真的喜欢亚瑟,她就会分心,她会陷入这段关系里,她会过于在意亚瑟——从现在开始她就已经开始分心了。她会在写论文的时候想他,会在开会的时候惦记他,会在做决定的时候考虑他,会开始在意别人怎么看他们,会担心他的前途会不会因为她受影响,会害怕他有一天会觉得她太强势,太专注于工作,太不像一个女朋友。
&esp;&esp;她会开始妥协,一点一点地妥协,先是少加一天班,然后是推掉一个会议,然后是放弃一个机会——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那些曾经有抱负的女性,最后都变成了某个男人的妻子,某个孩子的母亲。艾莉希亚想,不是说这些角色不好,只是她不想要,至少现在不想要。
&esp;&esp;她握着那个纸杯,杯子已经凉了。
&esp;&esp;她想,也许她应该现在就告诉他。告诉他下个月开始她会很忙,忙到没时间来图书馆,忙到没时间喝咖啡。她应该让这段关系自然地淡下去,在它还没有变成更麻烦的东西之前。
&esp;&esp;但她没有说,因为她害怕这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她不想做那个”自作多情”的女人。
&esp;&esp;她只是坐在那里,握着那个凉掉的纸杯,看着对面的人,任由自己在这个注定要结束的关系里,哪怕再多停留一分钟。
&esp;&esp;然后再多一分钟。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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