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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言鸡则一下一下地低头,啄食散落在地上的谷粒,她偶尔会警惕地看向某个方向,尽管小棚屋门窗都在吱吱离开时被关上了,除了墙皮剥落的墙壁,她什么也看不到。
梦境就在这时降临了。
对于活在现实中的人来说,梦境意味着混乱,荒诞,不可控。可对于意识陷落在不可知也不可见的迷雾中的人来说,梦境反倒显得真实起来。
那是一种十分微妙的变化,当星语者眼眶中的纯白雾气渐渐散去,那对眼珠重新有了眼白与眼黑之分,当她再用这双眼睛重新看向天空——
因为太阳的强势而显得黯淡无光的群星,尽皆落入她的眼眸。
“老朋友,咱们得到镇上走一走了。”斯特拉说道。
预言鸡抬头看了看她作为回应,但豆大的眼睛里,常年有的那种傲慢、智慧、怀疑的神态却不见了,仿佛她仅仅只是一只懒洋洋吃着谷粒的普通白羽鸡,从未有过什么预言的奇姼能力。
不过,斯特拉也并不是为了得到回应才说这句话。她把蓬松毛球般的预言鸡抱在怀里,然后就上路了。
有关群星与人的个体的关系,斯特拉有一套非常完善且适合她自己的理论,这套理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认为是纯逻辑推理的,有智性的美感,却没有实际的用处。但就像数学上的许多公式在提出时被认为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后来却使物理学家们有了贯彻拿来主义的条件一样,这套理论到底还是派上了用场。
正是因为她对星空有着过人的理解,斯特拉成为了三十年前那场灾难中第一个清醒过来的人。读者们或许会因为前文中莫伊拉二号和凯西两个例子而认为这算不了什么,但斯特拉一不是人造人,二也不是外来者。二号生来没有能够做梦的结构,而凯西拥有着一段与她在古怪多的生活相斥的、作为普通人类的普通过往,这种生活显然并不被塞莱斯特所了解,所以影响了梦境的现实感与说服力。
斯特拉不具备这两种条件,因此她完完全全是靠能力醒来的。
用她的话说:“是群星唤醒了我。”
此时也是群星告诉了她小镇的情况。群星祝福她,群星也祝福古怪多。
所以当她到达古怪多日报的小楼外时,镇上的人已经大半从塞莱斯特的梦境魔法中脱离出来。只是她们现在都还没有醒,而是转而开始做更普通的梦。斯特拉见过一次人们从那种噩梦中清醒过来的样子,如果非要见第二次,她希望还是晚点比较好。
至于她半路遇上的警局里戴警长徽章的中年狼人,或是她在报社的楼外见到的贤者会的老友们——就像她自己一样,老了二十岁——以及曾经采访她的小记者罗茜,也从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变成了鬓染白霜的中年人,对于这些人,她并不犹豫,直接将她们唤醒。
塞莱斯特对她的到来显然感到十分不愉快,但她姑且还笑得出来:“斯特拉,我以为你死了呢。”
斯特拉说:“我的理性确实经历了一场漫长而彻底的沉睡,如果说我‘死’了一段时间,其实也不能算完全错误。”
塞莱斯特说:“你说话怎么神神叨叨的?不过这不重要。你很强,这我没法否认,你跟你那帮朋友加起来,可能就是专门设计出来克制我的。但是无论是你们还是她们,都有一样比阑尾还没有必要的东西留在身上,那就是道德。”
“——而我,依然拥有一个人质。”
“在我们都还在上学的时候,”斯特拉的回话乍听有些驴唇不对马嘴,“阿加莎经常对我的预知能力提出诟病,‘如果我在生日前一天就知道自己会收到什么礼物,那我过生日还有什么意思呢?’,她是这么说的。但其实,这种生活当然是有意义的,比方说此时,我就清楚地知道,这个女孩并不会成为你的人质,并且不是因为我或我的朋友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自己。那女孩的身体里,有一颗不会动摇的心。”
塞莱斯特:“……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附身的程度很高,所以一般的方法并不能把你从那具身体里剥离出去。但,那是从外部来说。而从内部,无论你把那具身体改造成什么样,它x终究是属于她而非你的。如果她非常坚定地希望你出去,你就留不下来,而当你被驱逐出去,你在这个空间里没有可用的载体,就只能从哪来回哪去。”
塞莱斯特强作镇定地说道:“就算这样又如何呢?她的意识已经沉入最深最黑的水面,有什么能够唤醒她?”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她自己。”
斯特拉微笑着等待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从怀抱预言鸡的双手中腾出一只,打了个利落的响指。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封信。
关于古怪多邮局投递信件的方式,从斯特拉那一代人到现在,始终是个让人津津乐道的话题。它根本没有一丝预兆,十分突兀而又顺理成章地出现在该出现的时间和地点。
那封信正躺在塞莱斯特的脚边。
那实际上是一张类似音乐贺卡的东西,只是里面录入的并不是哪段音乐,而是一句话。
佩妮,用她自己的声音,对未来的她说道:“佩妮,佩内洛普卡弗恩,不要忘记你是谁,不要让她们改变你。”
塞莱斯特感觉到了,那股从这具身体的最深处传来的怒火。任何熟识佩妮的人,包括她这个潜伏在她梦境中数月的窥伺者,都难以想象这个温和、寡言、甚至有点害羞的地穴人,能够爆发出如此强烈的愤怒,那简直是火山喷发不足以形容,流星雨坠落不显得夸张,足以令直面她的人从骨子里冒出寒意的压迫感。
她想要挣扎,但正如斯特拉所说,这具身体并不真正属于她,它的每一个细胞都回应着真正主人的怒气,要驱逐她这个小偷,不仅如此,还要让她付出代价。
塞莱斯特并不是个谨慎的人,但她其实很明白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什么又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此时的情况,她要再赖着不走,真有可能被这小地穴人的怒火给烧死的。
“好吧,”她说道,“我把身体还给你行了吧。”
下一刻,佩妮的身体开始缩小,头上的角消失,发色褪淡,眼里的红光暗下去,她本人则咬紧了牙关站在那里,用鼻腔吸气,呼气,再吸气,再呼气。
“我很抱歉。”到头来,佩妮开口后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凯西迷惑不解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因为我的缘故让镇上的人经受这么糟糕的事情,我很抱歉。”
凯西还是一脸懵,觉得佩妮说的恐怕不是通用语,而是别的什么听上去非常相似的语言。
贝拉这时在旁边发言道:“佩妮,你没必要把这件事归咎于你自己。说到底,这件事的根源其实是贤者会办事不力,没有及时发现事情的根源在于塞莱斯特的暗中捣鬼,你也是受害者。如果你连这件事的责任都要揽在自己身上,那因为塞莱斯特的控制而伤害了其她镇民的人也应该觉得这都是自己的错了。”
她这么一说,倒是让在场的人都回想起了最不愉快的话题。结果大家,连带着她自己,全部都沉默了。
总算还是阿加莎先出了声:“无论如何,先把镇上受伤的人先集中起来进行治疗,然后修复受到破坏的建筑,塞莱斯特解附以后,能量已经重新回到周边环境中了,等以上事情解决后,那些被暂时密封起来的镇民,也都可以放出来了。动起来!动起来!再怎么说,事情已经发生了,只能想办法解决它。你,”她看向抱着预言鸡,看起来十分悠闲的斯特拉,“别抱着你那只鸡站着不动了。把它放下,跟着一起干活!”
“我好歹也刚把你们从噩梦里救出来欸……”斯特拉说着,弯腰轻轻把预言鸡放到地上。它抖抖羽毛,一跳一跳地离开了。
就这样,她们开始了小镇的恢复工作,连罗茜都被抓了壮丁。其实,如果不是气氛过于沉重,主编大人帮忙抬东西的画面本该是极度诙谐的,凯西这么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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