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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佩在拥挤的车厢里艰难地穿梭着,避开其他旅客甩起来的行李包,已经坐好的人们嚷嚷着聊天,还有教训小孩儿的声音,每节车厢里都有厚重的烟味,混杂着食物的味道,让她嫌恶地皱了皱眉。
总算按照车票找到自己的床位,乐佩已经出了一身汗,同车厢的其他五个床位有男有女,乐佩不看他们,埋头开始收拾自己在中间的床铺,冷淡的模样让想搭话聊天的大叔大妈歇了心思。
车慢吞吞地开动了,到北京还要一天两夜,窗外的天色慢慢暗淡了,车厢里的吵嚷始终没有停歇。乐佩坐在靠窗的小桌旁边,远离热闹,闻着其他人三鲜面的味道,吃着自己带上车的冷饭团。
她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自己放在枕头后的大包,那是她全部的行李,一周前叔叔专门给她买的崭新行李箱在到家的那一刻已经不属于她了,连带着里面婶婶给她买的所有好东西。
爸爸妈妈对她回家惊讶了一会儿,之后就是习以为常的责难。家里没人知道她考上了大学,都以为她是去阿根廷找叔叔打工了,想不到她居然瞒着所有人决定去北京。
高考出成绩的时候乐佩不在家,家里甚至不确定她是不是去参加了高考,邻里有人传说学校出了一个考去北京的好学生,见到乐佩他们才知道考去北京的金凤凰是从他家飞出去的。
妈妈当然不同意她去上学,她还等着乐佩出去赚钱补贴家用。用她的话说,家里养了她十七年,容忍她上完高中已经仁至义尽,如今该是她回报家里的时候了。
现在眼看着到手的钱要飞走了,还要多掏四年学费,只骂她“赔钱货”“白眼狼”都是轻的。
乐佩懒得和她争,妈妈原本就知道上学是条好出路,不然也不会按着自己两个儿子使劲读书,至于女儿,有口饭吃饿不死,长到成年出去打工,二十多岁嫁人生儿子才是正经。
只可惜她眼珠子一样的宝贝儿子完全没出息,哥哥没工作游手好闲,弟弟在学校从来找不到人,于是在他们家学习好又变成了一项罪名,从上到下都说男孩子自己有主意闯出一片天最重要,学多了容易变笨,就像每天在家都沉默不说话的乐佩那样。
现在他们对乐佩的评价从木讷变成了心里藏奸,谁知道这个不声不响的小丫头居然有这么大的野心,眼见着成年就准备往外跑,真是翅膀硬了。
但他们最终同意了让乐佩去上学,因为街坊邻居的劝和,举例前两年去北京上大学的那个小伙子如今还没毕业已经能给家里拿钱,比打工赚得多了。
乐佩也在身上挨了几下之后,低眉顺眼地保证她上大学不需要家里掏一分钱,学校里可以兼职赚钱寄回家里,毕业之后一定回家,日后也会照拂自己的兄弟。
妈妈不情不愿地从床头上锁的小柜子里拿出了户口本,又清点了乐佩上交的在国外叔叔给她的全部工资,她这才能凭借从徐老师那里取回来的录取通知书去派出所办了手续,拿到了一张轻飘飘的户口迁移证。
这是她最重要的东西,乐佩将它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了,觉得为了它自己付出什么都是值得的。从今天起她在法律意义上脱离了这个让她毫无留恋的家,等到了北京就能将户口迁到学校。
现在这张纸就放在行李包的夹层里,还有被她藏起来没被抢走的大部分钱,以及那张在离开布宜诺斯艾利斯当天才拿到的照片。
照片上的两个人都没有看镜头,而是看着彼此笑得开心,乐佩很喜欢这张照片,她从来没有亲眼见到自己这么开心过,只要看到这张照片,她似乎还能感受到拉普拉塔河上的微风从她的发间吹过。
万幸她在那个家里已经习惯留了心眼,旧衣服很方便掩人耳目,不然自己的所有东西肯定都会被手贱的弟弟翻出来然后拿走,一点都留不下来。
乐佩默默吃完最后一点没味道的饭团,手上的划伤正在轻微发疼,这是她出门前做饭的时候留下来的,一个多月没碰锅铲她手生了不少,以前她可不会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高考那几天她都是给全家做了早饭才出的门。
车厢直到半夜才安静了点,烟味仍然不散,乐佩在狭窄的床上翻身,眼睛亮亮地根本睡不着,她的心已经随着铿铿作响的铁轨飞远了。
夜盲症在吃了一段时间药之后已经好了很多,乐佩能轻松地隔着窗户看到窗外偶尔飞过的路灯。手心里的钢笔已经被捂热了,像一块滑手的玉石,她将笔攥地更紧了一点,终于闭上了眼睛。
衣服被哥哥拿走讨好他新谈的女朋友,没有买到马拉多纳的球衣当然少不了一顿骂,乐佩不在乎他的废话,只觉得能看上她废物哥哥的人眼睛八成不太好使。
所有的这一切都和她无关了,两天后她就要到一个新地方,大学让人心生敬畏,但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比之前的日子更糟糕。
大学生活比乐佩想象的要更好一点,宿舍是四人间,在入住之前已经被楼长收拾干净,生活必需品也都能很方便买到,花不了多少钱。
同宿舍的四个女生在报道当天见了面。性格大方的顾晓薇是本地人,早早就过来已经把自己的床铺收拾好了,其他三个姑娘都是外地人,坐了很长时间的火车才辗转来到北京。
只有乐佩是一个人来报道,沈静的爸爸跟过来为女儿收拾新房间,林亦舒和帮她擦桌子的哥哥斗嘴。当乐佩一个人闷头铺床的时候,顾晓薇主动到旁边给她帮忙。
新生需要军训一个月,姑娘们在辛苦训练的间隙,还有排队洗澡打饭的空档飞快地熟悉起来。虽然各自的生活习惯不太一样,但大家都是友善的人,有小毛病很快就能改正,没有像其他寝室那样闹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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