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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楚砚溪,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困境。
下了火车,站在站台,一股混杂着煤灰、泥土和牲畜粪便气息的冷冽空气猛地灌入肺里,让楚砚溪昏沉的大脑有了几分清醒。
楚砚溪感觉到钳制着自己胳膊的力量骤然加大。胖女人和那个矮个汉子一左一右,连拖带拽,动作极其粗鲁。
站台上人影稀疏,因为迷药而陷入半昏迷状态的楚砚溪被半拖半架着,快速穿过简陋的站房。一出站,就被一股蛮力塞进一辆早已等候在路边的拖拉机拖斗里。
拖斗里铺着些散发着霉味的干草,角落里还散落着几块硬邦邦的、像是肥料结块的东西。楚砚溪被重重地掼在干草上,颠簸的撞击让她本就昏沉的脑袋更加眩晕。
等晕眩感略减,她试图挣扎着坐起,看清路线和环境。
“啪!”地一声,回应她的是一记毫不留情的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楚砚溪的脸颊瞬间火辣辣地肿痛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
打她的是那个高壮汉子,他俯下身,一张粗糙凶横的脸几乎贴到楚砚溪面前,满口的烟臭气喷在她脸上:“给老子安分点!再敢出幺蛾子,信不信在这路上就把你给办了!反正到了地方也是个生崽的货,早一天晚一天没啥区别!”
赤裸裸的、充满兽性的威胁,让楚砚溪心口一缩。她毫不怀疑,若自己现在反抗,将会承受人贩子的凌辱。
胖女人在一旁假意劝道:“黑牛,算了算了,跟个货物计较啥,赶紧走吧,那边还等着呢。”
叫黑牛的高壮汉子又瞪了楚砚溪一眼,这才跳下拖斗,坐到了前面的驾驶座旁边。拖拉机很快“突突突”地发动起来,喷出浓黑的柴油尾气,颠簸着驶离了车站区域。
楚砚溪蜷缩在冰冷的拖斗里,脸颊的疼痛远不及心底涌上的寒意。
她是一名谈判专家。
想要成为警方谈判专家,并不容易。
不仅要求年龄在30-46岁之间,还要有五年从警经验、犯罪心理学或相关专业本科毕业、智商120以上、布鲁卡区也即是语言中枢发达、社会民俗经验丰富、知识面广泛……
除了年龄不符合要求,楚砚溪每一项评分都是优秀。
师父秦峰力排众议,将楚砚溪拉进危机干预与谈判小组。她也没有让师父失望,完美处理多起劫持、自杀案件,因其犀利的谈判风格、敏锐的判断、绝对理性的指挥,很快便成为一名优秀的谈判专家。
穿书前的楚砚溪,在处理暴力劫持案时虽然同样要面对穷凶极恶的歹徒,但双方至少还在一个由规则、底线和目的构成的框架内博弈。她可以利用语言、心理、策略,为人质争取一线生机。
但在这里,没有规则,没有底线。
在这些人贩子眼中,她只是一件货物,一个用来繁殖和劳作的商品。他们对待她的方式,如同对待不听话的圈养牲畜一样,粗暴而冷漠。
拖拉机颠簸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每一次剧烈的摇晃都仿佛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震得七零八落。
她睁开眼,透过拖斗简陋的护栏,望向远处。
榆树台站那点微弱的灯火,正在视野中迅速缩小,模糊,最终被黑暗的群山彻底吞噬。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感,似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恍惚间,她脑海中闪过一段深埋心底、不愿触碰的记忆。
也是这样一个冰冷的夜晚,熟睡的她突然被妈妈哭着叫醒,匆匆忙忙穿上衣服,坐进警车飞速驶向医院。在医院病房里,她见到了躺在病床上、浑身是血、面色苍白的父亲。
那个笑容满面抱着她转圈圈的父亲,那个坚信法律与正义的刑警,在一次抓捕行动中,被一名状若疯狂的女人用匕首刺中腰部,再也没有醒来。
楚砚溪撕心裂肺地哭着,拉着父亲的声不停地叫着“爸爸!爸爸——”
可是父亲却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就这样离开了她。
听师父秦峰说,父亲倒下时,脸上不是愤怒,而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悲伤。因为刺向他的那个女人,是他费尽口舌、试图感化的一个在逃犯的情妇。
以前父亲总对她说:“小溪,人心都是肉长的,再坏的人,也有软肋,我们要试着去理解,去沟通……”
可是,经历过那一场生死离别,小小的楚砚溪在心中发誓,她不要再像父亲那样理解罪犯,她要用最冷静、最专业的方式去对付他们,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应该保护的人。
因为这个誓言,她考上警校、读了研究生,拒绝导师留校的邀请,主动请缨回到江城这个从小生长的城市,继承父亲的警号,成为谈判专家,用理智构筑起坚不可摧的铠甲,坚信在法律与规则之内,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可是现在,法律在哪里?规则在哪里?正义又在哪里?
她仿佛听到了原主乔昭然在那个绝望的火车上,在被拖向未知深渊的路上,内心痛苦的呐喊。那是一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是一种被整个文明世界抛弃的彻骨寒冷。
楚砚溪曾经在书中读到这份绝望时,只是理性地分析其成因,感慨其悲剧,却从未真正“体会”过。
而此刻,她正在亲身经历。
不知过了多久,拖拉机突然减速,然后停在了一条更加偏僻的小路旁。远处似乎有零星灯火,但更显得四周黑暗如墨。
一个身影从路边的阴影里闪了出来,拦住了拖拉机。借着拖拉机微弱的灯光,楚砚溪看到那是一个面相凶悍、眼神阴鸷的汉子,腰间似乎别着什么东西,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冷硬的光泽。
“怎么才到?”阴鸷汉子语气不耐。
驾驶座上的黑牛跳下车,低声交涉了几句,楚砚溪隐约听到“麻烦”、“盯梢”之类的词。
阴鸷汉子骂了句脏话,走到拖拉机后面,目光扫过蜷缩在拖斗里的楚砚溪,像是在确认货物完好。然后,他扭头朝黑暗处喊了一声:“拖过来!”
另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黑暗中费力地拖拽着一个人,走到了拖拉机旁。那个被拖拽的人穿着件橙色夹克,已经完全失去意识,软绵绵地像一摊泥。
“这小子,在镇上鬼鬼祟祟,还想跑去报警!”阴鸷汉子语气冰冷,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妈的,居然还是个有正式工作的国家干部,带着出差证明,下手利索点,处理干净。”
看到那件眼熟的夹克,楚砚溪的心跳漏了一拍。
拖拉机的灯光照亮了那张侧过来的、沾着尘土和少许血迹的脸。
尽管额头有擦伤,脸上一片脏污,但那熟悉的脸庞,那即使昏迷也微微蹙起的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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