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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工,陆哲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他等阮小芬的哭声稍歇,才用沉稳而清晰的声音说道:“小芬,抬起头来。”
阮小芬茫然地抬起泪眼。
陆哲的目光锐利而坚定:“你以为,你偷技术资料,那个与你接触过的乡镇工厂采购员真会给你三千块?即便给了,你拿着这笔赃款,又能心安理得多久?一旦事发,你和你母亲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你想过吗?”
阮小芬没想到陆哲连和她接头的采购员身份都知道,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但是,”陆哲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引导的力量,“这件事反过来也说明了一个问题——你脑子里的技术,你手上织出的雪纺缎,是值钱的!而且是很值钱!”
阮小芬愣住了,有些不解地看着陆哲。
“国企会倒闭,编制会消失,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对高级面料的需求,永远不会消失。”陆哲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力量,“不然,那个乡镇企业的采购员,为什么会愿意出三千块的高价来买技术?正是因为市场有需求,而他们自己生产不出来!这说明什么?说明你掌握的技术,正是市场急需的!”
陆哲目光灼灼地看着阮小芬:“小芬,你有技术,有经验,有手艺,这才是你最硬的底气,比那个即将消失的‘铁饭碗’要硬得多!厂子没了,但你的手艺还在。为什么一定要想着依附于某个单位?为什么不能靠你自己的技术,走出一条新路来?”
阮小芬呆呆地看着陆哲,仿佛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眼中的绝望和迷茫渐渐被一丝微弱的光亮所取代。
“下岗,是结束,也是开始。”陆哲鼓励道,“你可以去更需要你技术的地方,可以几个人一起,也可以想办法自己干。只要市场对雪纺缎、高级面料的需求在,你阮小芬的技术就不愁没有用武之地。关键是,你要相信自己,要敢闯敢试。”
阮小芬听着陆哲的话,眼睛里似乎多了一分震撼、一分思索和一星半点模糊的希望,她喃喃道:“我,我真的可以吗?靠技术,靠自己?”
陆哲肯定地点点头:“先把眼前的难关度过,好好照顾你母亲。等安顿下来,冷静想想我的话。如果有需要,可以到工会来找我,我们一起商量。记住,时代在变,但有真本事的人,永远有立足之地。”
阮小芬用力地点着头,用手背使劲抹去脸上的泪水,再次向陆哲深深鞠了一躬。
第33章捐款咱们厂上报纸了!
第二天,第三批下岗名单公布了。
楚建国、阮小芬的名字都在名单上。
或许因为是双职工的缘故,楚砚溪并没有被下岗,但她现在腿脚受伤,只能暂时在家休养。
当陆哲将这个消息带到楚家时,楚建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一直坠在心头的石头落了地:“也只能是这样了。唉!工作了三十年的厂子,眼看着快要退休了,却就这样买断了所有工龄。将来要是有个三病两痛的,可怎么办呐。”
王桂芳此刻的心情不知是喜还是忧:“现在到处都改革,医院也搞什么改革,越改钱越多。我们这些老百姓,病不起哦……”
听到这里,陆哲和楚砚溪对视一眼,他俩都知道未来随着住房制度改革、医疗制度改革的不断推进,老百姓看病难、买房难的问题会更加突出。虽然将来的工资收入水平会大幅提高,但对于眼下的1998年,下岗就意味着失业,意味着失去各种社会保障,这对捧了一辈子铁饭碗的老工人而言,的确是惶恐不安的。
楚砚溪笑了笑:“没事,有我呢。”
王桂芳看一眼躺在床上的女儿,抬手抚了抚她的头顶,眼里闪过欣慰:“我家小溪长大了,可以顶门立户了。将来,爸妈就得靠你啊。”
楚砚溪有些不习惯来自母亲的触碰,身体稍稍向后仰了仰。王桂芳扑哧一笑:“这孩子!躲什么躲?我是你妈,碰都碰不得?”
楚砚溪身体有些发僵,求助地看向陆哲。
陆哲看出了楚砚溪的不自在,欠了欠身,对王桂芳说:“阿姨,我可以单独和楚砚溪聊一聊吗?”
王桂芳还没回话,楚建国将她一把拉了起来,挤了挤眼睛:“走走走,我们出去,让他们年轻人说话。”
夫妻俩走出女儿的卧室,在客厅里交头接耳。
“小溪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觉得陆干事这孩子不错,性格好、长相好、学历高,工作也稳定。”
“咱们就小溪这一个孩子,她要是嫁得好,我们也安心呐。”
“说出嫁还早呢,我回头到厂里了解了解陆哲这小伙,要是人品不好、家庭负担重,那可不行。”
……
屋外窃窃私语传来,陆哲感觉脸有些发热。
楚砚溪一心都在阮小芬事件的处理上,并没关注到父母的态度,看着陆哲说:“昨天我腿受伤,阮小芬的事情都是你在操心,真是不好意思。”
说实话,楚砚溪也不知道自己这回遇到阮小芬的事情这么不冷静。明明知道货场各种废旧物料堆积,从那里穿行会有危险,可她偏偏选了那条路。结果不仅没有帮助到阮小芬,反而惊动了技术科的人,导致阮小芬被抓。
现在楚砚溪躺在床上暂时不能动弹,所有一切都是陆哲在忙,这让楚砚溪心里很不是滋味,感觉这次任务自己拖了后腿。
陆哲笑了笑,笑意深达眼底:“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也是为了阮小芬好嘛。现在事情提前曝光,阮小芬没有偷窃成功,不会被因为商业间谍罪名送交警方,而且她的遭遇也引起了厂里的重视,我听领导说会在安置费的基础上给予她一定的困难补助,她原本的悲惨命运得到了改变,这是好事啊。”
楚砚溪没想到陆哲还会反过来安慰她,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如何接话。如果是原来那个世界的她,应该会冷静分析行动失败的原因,该批评的批评、该肯定的肯定,而不是像陆哲这样一边倒地为她说话吧。
陆哲似乎看出了楚砚溪心中所想,笑容更深了些:“我真没想到你这个谈判专家,会采取那么冒失的行动。说实话,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反而觉得亲切。以前的你,太冰冷、太严肃,不太像个有血有肉、会犯错误、会偶尔冲动、会愤怒、会失态的正常人。”
楚砚溪冷哼了一声,斜了陆哲一眼。
感受到她那双冷灰色眸子里透出来的恼怒,陆哲忙举起双手:“我错了、我错了,楚警官是位正直、善良、坚定勇敢的好警察。这次为了救阮小芬,不惜采取冒险行动,这才导致受伤,我非常敬佩。”
面对陆哲这么柔和、随性的态度,楚砚溪真不知道是喜还是怒。或许是比起前面两次穿越,这个世界太温情的缘故吧,楚砚溪感觉自己身上的刺似乎少了许多,内心也变得柔软起来。
“解救任务还不算完成,你昨晚劝阮小芬的话虽然好,但都只是宏观指导,具体到怎么利用她的技术去赚钱、走出一条新的活路,其实并没有落实。阮小芬拿到的安置费与困难补助只能解决一时,她妈妈的医疗费却是个无底洞。”
陆哲点头道:“嗯。我今天已经联系了省报记者,打算把阮小芬遇到的情况报道出来。改革,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有问题解决问题。像阮小芬这样一线工人的困境,绝不是个例,希望能够得到整个社会的关注。”
楚砚溪道:“既然那家乡镇纺织厂愿意出高价买技术,那说明雪纺缎还是有销路的。不如让咱们厂和乡镇纺织厂合作,给下岗工人一个新的就业机会?”
陆哲眼睛一亮:“好主意!我去找人打听打听,一有消息就来告诉你,保证完成得妥妥帖帖。你的任务呢,就是安心养病,千万别留下病根。咱们是穿越来的,总会有离开的一天,既然占用了这个身体,总要对身体负责,是不是?”
陆哲这番穿书理论深合楚砚溪之意。她本就是个责任心重的人,此时也知道轻重:“行!那你去忙吧,随时联系。”
说完随时联系这四个字,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1998年的手机还是稀罕物,两人都没有。装电话需要三千多块的初装费,一般家庭根本舍不得装,楚砚溪家里自然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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