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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漏斗。”她轻声说。
“漏斗?”
“时间从宽口倒进去,被压缩成一条细线,再也回不到原来的刻度。”
心理师抬头,目光透过镜片,像探照灯掠过海面。林晚知道他在寻找暗礁,于是垂下眼帘,让睫毛变成帘子,把光挡在外面。
墨迹测试结束,护士又领她去声音室做“脑电诱发”。路上经过一扇铁灰色气密门,门缝里飘出低温雾汽,像有人在门后干冰求婚。护士刷卡,门开,里面是一排像太空舱的座椅,每个座椅头部箍着环形电极,银线连接至
;天花板,像倒挂的榕树气根。
“请坐,三号舱。”
林晚躺进去,舱盖合拢,世界瞬间只剩心跳。耳机里先放白噪音,随后混入低频脉冲,一下一下,像铁锤敲在耳膜背面。她数着频率,忽然听见另一个声音——极轻,却清晰:“别喝牛奶。”
那是姐姐的声音,还是她自己被压抑的提醒?林晚分不清,她只能攥紧手指,让指甲陷入掌心,用疼痛确认自己尚未被程序接管。脉冲频率陡然升高,像有人把音量旋钮拧到尽头,白噪音化作尖锐的啸叫,她眼前炸开一片雪点。在失明的零点一秒里,她看见自己站在一扇陌生窗前,窗外是永夜,玻璃映出的人影没有脸,只有一枚红色领带结,像伤口一样横在颈部。
“脑电异常,β波骤升。”外间护士对秦0027说,“需要注射镇静吗?”
“再观察三十秒。”
三十秒里,林晚把一生迅速回放:七岁那年偷穿母亲高跟鞋摔裂眉骨;大学实验室第一次解剖白鼠;婚礼前夜把维生素片磨成粉又装回——她忽然明白,自己早已在潜意识里练习“篡改”,只是那时她以为那是爱,是照顾,是保护。脉冲戛然而止,舱盖升起,她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大口喘着气,却不敢把缺氧的眩晕表现得太明显。
V
最后一项是“家庭动态沙盘”。规则很简单:在沙盘上摆放微缩模型,构建一个“家”。林晚端起沙盘边缘的木铲,像舀起一抔时间。模型架上,小房子、小汽车、小人儿排列整齐,颜色鲜艳得刺眼。她先取了一座两层别墅,放在沙盘正中央,却在房顶倒插一片黑色瓦片,像给蛋糕插上一把刀。随后她放了一只狗——不是常见的金毛,而是一条瘦到肋骨毕现的流浪犬,卧在门槛内侧,耳朵警惕地竖起。别墅门口,她摆上一男一女两个小人,男人穿藏蓝西装,领带用红线缠紧;女人穿睡衣,光脚,手里攥一粒白色胶囊。两人之间隔了一条用红墨水画出的裂缝,像地震带。
“可以了。”秦0027说,“请解释。”
林晚指向那条红线:“这是晨间裂缝,每天七点十五分打开,七点十六分闭合。裂缝里掉出来的,是未被说出的词。”
“什么词?”
“‘救我’。”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尘埃落在玻璃表面。
秦0027在屏幕上画下最后一个圈,合上电子墨水屏,宣布评估结束。林晚被带回观察室,门关上,锁舌弹回的金属声在走廊里回荡,像给某段乐章按下终止和弦。她靠在墙边,慢慢滑坐下去,额头抵在膝盖上。灯光自动调暗,只剩天花板一角的红外摄像头,像一颗不眠的眼球。她对它笑了笑,用口型说:
“游戏才刚开始。”
V
夜里十一点二十,观察室外的值班台换班。新来的护士打着哈欠,没注意到监控画面里,林晚正用右手食指在床单上画圈——顺时针七圈,逆时针七圈,随后指尖停在第三道褶皱上,轻轻一点。那是她进来的第七个小时,也是丈夫&bp;routel&bp;检查冰箱冷冻层的时间。如果证据还在,他会发现密封袋不见了;如果证据早被转移,那她的试探便只是徒劳。可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已把“不确定”种进对方心里,像一粒深夜播下的毒麦,只等黎明时分发芽。
她躺平,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浅薄,像进入深度睡眠。可在眼睑背后的黑暗里,她正把白天所有评估细节一一拆解:秦0027画的螺旋、心理师的向日葵胸针、脑电舱的三十秒空白、沙盘上的红线——它们像被同时按下播放键的幻灯片,重叠、错位,最终拼成一张新的墨迹图:一只张开的嘴,牙齿间咬着一粒白色胶囊,胶囊外壳裂开,里面不是粉末,而是一张极小的芯片,芯片上写着一行微雕字母——
“Dot&bp;drk&bp;the&bp;mlk.”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或许根本没有睡着。凌晨两点,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像某扇门被推开又合上。林晚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她在等,等下一次日光灯嗡鸣的间隙,那零点五秒的黑暗——足够她把藏在舌头下的胶囊翻出来,咬碎,吞下芯片,让证据沉入胃底,让胃壁成为新的硬盘,让明天的评估员在罗夏卡片上看见一只破茧而出的蝴蝶,翅膀上每一片鳞粉,都是她尚未说出的证词。
灯,忽然灭了。
她在黑暗中微笑,听见自己的心跳,像一枚被拔掉的保险栓,正嘀嗒、嘀嗒、嘀嗒——
数到第七声时,她睁开眼睛,瞳孔里映出窗外极远的天光,像一条缝,像一道晨间裂缝,像一粒维生素,正在夜色里悄悄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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