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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幽暗而清晰的线,冰冷地缠绕上她父亲的命运,也指向她此刻所站立的位置。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林溪引微微颔首,“很抱歉,我稍后还有一个会议,需要提前准备些材料。”

邬塞自然是懂得分寸的,闻言便站起身:“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多打扰了。”他最后看了林溪引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随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轻轻合上,将最后一丝外界声响隔绝。

几乎在门锁咔哒落下的同时,林溪引一直挺直的脊背骤然松懈,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支撑的力道,无声地滑入宽大的皮椅中。皮质椅面冰凉,透过单薄的制服衣料,让她打了个轻微的寒颤。

她的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冰冷而清晰。

沈家,既出了一位普罗米修斯基金会的会长,又出了一位权倾一时的长老院大长老。这绝非巧合。

如果这两个看似独立的身份,在二十年前,其实归属于同一个人呢?

那么,在当时手握重权的情况下,那项备受争议的性别转换法案,理应会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通过才对。但历史记录显示,并没有。法案就如同几百年前一样被搁置、被争议,最终沉寂。

而她的父亲林时,如果当真隐姓埋名,以秘书官身份潜入议会,以秘书官的身份发现了那位沉姓大长老的真正企图,那么渴望终结自己过错,将辛奈的性别恢复成Alpha的林时为何没有顺势而为,反而在不久后离职了呢?

除非林时也看到了那些被当作小白鼠的实验体,那些甚至是像深泽那样,被药物摧残得面色苍白的年轻生命。

也许,林时在最后时刻,后悔的并不是潜入调查本身。

他后悔的,或许是未能更早地发现,未能更坚决地阻止,未能救下更多的人。

林溪引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深泽接受前置药物治疗后,那日渐苍白虚弱的面容,以及眼中难以掩藏的恐惧与茫然。

一阵沉重的叹息,从她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

二十年前,当她父亲林时面对那些血淋淋的实验记录,面对那些可能包括年幼受试者的照片时,他脸上浮现的,是不是也是同样的深不见底的悲悯与无力?

方向既已明确,林溪引便不再迟疑。

她选择前往青鸟大学寻找沉逸临。只是此行并非公开拜访。

她实在不愿被热情的校领导们逮住,充当那杰出校友的活招牌,被拉去各种场合讲述励志故事。于是她提前用终端联络了沉逸临,说明来意。

沉逸临很快回复,言语间透着了然与体谅,甚至主动提出,让她直接到他在青鸟大学内的私人寓所见面,那里僻静,无人打扰。

此刻,林溪引便坐在这间寓所的客厅里。客厅宽敞,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将午后的天光毫无保留地引入室内。

沉逸临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身姿微微前倾,专注于面前摊开的一本厚重古籍。金丝眼镜的镜片后,他的目光沉静地掠过那些的文字字符,指尖偶尔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仿。

阳光穿过澄净的玻璃,恰好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却略显单薄的轮廓。光线将他纤长的睫毛投影在眼下,形成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室内很安静,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校园的模糊喧嚣。

“老师,有什么喝的吗?”林溪引率先打破沉默,目光扫过那扇过于慷慨的落地窗。景色固然开阔,但午后的阳光直射进来,毫无遮挡,将室内烘烤得有些闷热。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沉逸临。

沉逸临穿着一件质地偏厚的米白色针织衫,扣子规整地系到领口,似乎全然不觉得热。

“溪引。”沉逸临闻声,从古籍中抬起头,摘下眼镜,用指尖轻揉了揉鼻梁。他看向她,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却仿佛蕴含许多未言之语的弧度,“不,现在或许该称呼你——林秘书官了。”

他起身,走向一旁的茶水台,动作不疾不徐。片刻后,他端来一杯茶,轻轻放在林溪引面前的茶几上。澄澈的茶汤里飘着几朵舒展的茉莉花,清香袅袅。

“知道你考上了秘书官,我时常会想,”他重新坐回窗边的光影里,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回顾往事的悠远,“从当年我决定让你成为我的学生那一刻起,或许就做对了。你走出来了,离开了那种混乱的环境,没有像那些孩子一样,走上歧途,甚至堕落。”

他说到那些孩子时,语气里有一种自然而然的、居高临下的疏离感,仿佛在谈论某种与己无关、且不甚洁净的范畴。这与林溪引记忆中的沉逸临略有出入。

在青鸟的讲堂上,哪怕面对最愚钝的学生,他通常也维持着学者式的耐心,不会流露出如此明显的界限感。

林溪引垂下眼帘,端起那杯茉莉花茶,用银匙缓缓搅动。

氤氲升腾的白色水汽暂时模糊了她的面容,也恰到好处地遮掩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思量。

“多亏了您当年的坚持,”她顺着他的话,声音放得轻柔,带着学生应有的感激,“如果不是您力排众议,我这个下城区来的特招生,恐怕很难有今天。不然,我最多是跟深泽一样,找到勉强糊口的专业,没有机会爬得更高。”

她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在空气中悬停,像一根细丝,精准地牵动了沉逸临某种隐秘的满足感。

是的,就是这样。扮演那个需要他指引、仰仗他判断的好学生。这是沉逸临最受用的角色设定:拯救者,导师,将迷途羔羊拉回正轨的牧羊人。

“深泽那孩子…”沉逸临果然接过了话头,沉逸临知道深泽。

语气里带着混合着轻蔑与惋惜的调子,“他没有天分,不过能过好普通人的人生也很好了。”

说完,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但你不一样,溪引。你聪明,清醒,知道什么该要,什么该舍弃。”他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某种近似于骄傲的光,“看着你现在这样,我很欣慰。”

林溪引心脏收紧,但脸上适时地浮现出被认可的、略带羞赧的笑容。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过去。

那个在青鸟大学的办公室里,她抱着书向他请教问题,他一边批改论文一边随口回答。

在那套沉逸临深信不疑的剧本里,他是引路的师长,而她是需要被指引的学生。这种由正确和为你好构筑的单向关系,让他感到安全,也因此放松了所有警惕。

而林溪引,正小心翼翼地将他重新引回这个区域。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们谈论着无关紧要的学术话题,沉逸临分享了几个即将在听证会上提出的研究观点,林溪引则适时地表达钦佩与受教。气氛和谐得近乎虚伪,却也精准地达到了林溪引想要的效果——沉逸临放松了。

他甚至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关于自己近况的话:“最近我在研究旧世纪的分化前人类史料,很有意思。那时候的人没有ABO的枷锁,社会结构反而更简单。”

说这话时,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太阳xue,眉头微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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