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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林苑暖阁,地龙温热依旧,窗外风雪却已停歇,只余下满地素白与屋檐下晶莹的冰凌。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下几缕惨淡的光,映得室内陈设愈发古朴沉静。
皇帝谢胤并未坐在惯常的暖炕上,而是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大雍疆域图前,目光久久凝视着北境那片广袤而标注着诸多朱红记号(代表战事激烈或失守)的区域。他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沉重。
谢无咎在内侍引领下步入暖阁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他依礼参拜,皇帝并未立刻转身,只是淡淡道:“来了。看看这北境,自秋末至今,狄人铁蹄所至,烽火连天。抚远一镇,独抗狄虏主力,苦撑至今,将士血流成河,边民流离失所。”
谢无咎起身,走到皇帝身侧稍后,同样望向地图上那片熟悉的土地,沉声道:“北境将士,忠勇可昭日月。韩诚与抚远军民,未负父皇重托,未负大雍子民。”
“未负?”皇帝缓缓转身,目光如炬,直视谢无咎,“那为何军械莫名流失?为何粮草屡屡延误?为何内奸能潜伏军中,通风报信?为何狄人今年攻势如此诡异,且有新式火油、异铁相助?老七,你告诉朕,这仅仅是因为狄人凶顽,天时不利吗?”
一连串的质问,带着帝王的威严与压抑的怒火,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
谢无咎迎向皇帝的目光,神色平静,却毫无退缩:“父皇明察。儿臣前日所言‘抚远之危,在外更在内’,便是此意。外敌虽强,然无内鬼接应,断难至此地步。儿臣离京养伤期间,王府屡遭不明袭击,码头无端起火,乃至儿臣前日赴津海卫处理私务,竟遭水师无端围堵,险酿大祸。此皆非巧合。更有秦嬷嬷受指使构陷王府,曹敏贪渎误国、勾结外务、构陷亲王、甚至意图拖延粮草、资敌以自重之种种罪行,桩桩件件,皆有实证。”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誊录整齐的奏章,双手呈上:“此乃儿臣近日会同都察院杨文渊大人、皇城司韦安指挥使,根据曹敏口供、相关人证物证,及多方查访所得,整理出的部分案情节略及证据链摘要。其中涉及东宫属官与曹敏往来密信、庞彪军械走私案与曹府管家关联、‘锦盛行’苏文谦与‘黑鲨岛’往来及其为东宫输送利益之账目抄录、乃至……太子殿下曾示意曹敏,若北境战事持续不利,或可考虑‘暂时和谈’、‘权宜割地’之相关口供记录。请父皇御览。”
他没有直接指控太子通敌卖国,但所呈证据,已将太子及其党羽贪渎、构陷、资敌、乃至动摇国本的嫌疑,清晰无比地勾勒出来。尤其最后那条关于“割地”的口供,更是触目惊心。
皇帝接过奏章,并未立刻翻阅,只是拿在手中,感受着那份重量。他目光深沉地看着谢无咎:“老七,你可知道,你今日所呈之物,若尽数属实,意味着什么?”
“儿臣知道。”谢无咎躬身,声音坚定,“意味着朝中有蠹虫硕鼠,勾结外敌,祸乱朝纲,动摇国本!意味着有人为了一己私利,不惜牺牲边关将士性命,不惜出卖国土子民!更意味着,储君失德,近臣蒙蔽,已至危及江山社稷之境地!儿臣不敢隐瞒,亦不能隐瞒!此非一家一姓之私怨,乃关乎大雍国运兴衰、万千黎民生死之公义!请父皇圣裁!”
他言辞铿锵,掷地有声,将个人恩怨完全置于家国大义之下,姿态磊落,无可指摘。
暖阁内再次陷入沉寂。皇帝的目光在奏章与谢无咎脸上来回移动,似在审视,似在权衡。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缓慢移动,仿佛时光在此刻凝滞。
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却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朕,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北御狄虏,南抚百越,内修政理,外抚四夷。所求者,无非江山永固,社稷长安,百姓乐业。然,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走到御案后坐下,将那份奏章轻轻放在案上,手指抚过封面:“太子元辰,朕之嫡子,自幼聪颖,朕寄予厚望。然其近年所为,结党营私,贪敛无度,朕不是不知,只是念其年轻,望其自省。贵妃孙氏,陪伴朕多年,朕予其尊荣,然其恃宠而骄,干涉外朝,构陷亲王,朕亦有所闻。朕总以为,家事可缓,国事为先,些许瑕疵,或可容忍。”
他抬起眼,目光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深沉的疲惫与痛楚:“然,朕容忍,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是勾结海寇!是资敌卖国!是欲割朕之疆土以求苟安!甚至……是欲取朕之亲子性命!”最后一句,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寒冬冰裂!
谢无咎心头震动,垂下眼帘。
“曹敏口供,杨文渊已密奏于朕。都察院遇刺,险遭灭口,朕亦知晓。”皇帝继续道,语气恢复平静,却更显冷酷,“老七,你做得对。若非你暗中布置,曹敏已是一具死尸,许多真相将永远埋藏。你呈上的这些,与朕手中掌握的其他线索,互为印证。铁证如山,不容狡辩。”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外面雪后初霁的天空,缓缓道:“朕已下旨,太子闭门思过,贵妃禁足夺权。此非仅为惩戒,亦是为避免狗
;急跳墙,再生事端。然,此非终点。”
他转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曹敏一案,必须彻查到底!凡涉案者,无论官职高低,身份贵贱,一律严惩不贷!‘黑鲨岛’之事,关乎海防安危,必须斩断其伸向内陆之爪牙!‘锦盛行’苏文谦,立刻锁拿,严加审讯!其在江南之产业、人脉,由刑部、皇城司会同当地官府,一体清查!”
一连串旨意,杀伐果断,再无半分犹豫。
“至于北境,”皇帝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抚远军镇,“韩诚忠勇可嘉,然独木难支。李敢所率一万京营精锐,需再加快行程!户部周廷芳,朕再给他三日,若北境粮草再有差池,提头来见!工部、‘利器监’,加紧赶制军械,尤其是御寒衣物与……你之前提及的‘简易火器’,若有成品,即刻试制一批,快马送往北境!”
“儿臣代北境将士,谢父皇隆恩!”谢无咎再次躬身。
皇帝摆摆手,目光落在谢无咎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老七,朕问你,若朕让你暂代太子,总领清查曹敏案、追剿‘黑鲨岛’之余孽、并协调北境战事后勤诸务,你可愿意?可能胜任?”
此言一出,暖阁内侍立的太监宫女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骇然失色!暂代太子?总领诸务?这几乎是将半壁江山权柄,交到了镇北王手中!
谢无咎心中亦是巨震,但他迅速压下翻腾的心绪,撩袍跪倒,声音沉静而清晰:“父皇信重,儿臣惶恐。然,儿臣腿疾未愈,恐难当大任。且,儿臣乃当事人之一,若总领清查之事,恐惹非议,谓儿臣挟私报复,有失公允。儿臣以为,清查之事,仍应由都察院杨文渊大人主理,刑部、大理寺、皇城司协办,依法依规,公开公正,方能令朝野信服,奸佞无隙可乘。儿臣愿从旁协助,提供所知线索,并竭尽所能,为北境战事筹措物资、建言献策,但请父皇另择贤能,总揽全局。”
他没有被权柄冲昏头脑,反而清醒地摆正了自己的位置,既表明了忠诚与能力,又避开了“揽权”、“涉私”的嫌疑,将烫手山芋推回给了皇帝,同时也为自己留下了进退空间。
皇帝深深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随即道:“你考虑得周全。既如此,清查之事,仍由杨文渊总责,你与韦安从旁协助,遇有重大关节,可直接奏报于朕。北境后勤协调,关乎战局,刻不容缓,朕会下旨,命户部、兵部、工部各派侍郎一员,与你组成临时协理衙门,专司北境粮草军械转运调配事宜,你有督催核查之权。至于你的腿……”皇帝顿了顿,“太医院会竭尽全力。朕,需要你站着为朕分忧。”
“儿臣……领旨谢恩!”谢无咎重重叩首。虽然没有得到“暂代太子”的名分,但实际获得的权力——参与核心清查、督催北境后勤、直接奏报皇帝——已是前所未有的信任与重托。更重要的是,皇帝明确表达了对他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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