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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京城已能感到深秋的萧瑟,而北境抚远,寒风已然刺骨。
谢无咎看着手中刚刚送抵的、由六百里加急传递的圣旨,面色沉静如水。圣旨内容很简单:皇帝以“天气转寒,北境苦冷,不利养伤”为由,召镇北王谢无咎即刻回京述职,并“听取太医调理”。北境一应军务,暂由老镇北王谢擎与抚远守将李敢协同处理,重大事宜仍需奏报朝廷。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虽以关怀为名,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要收回他的直接统兵权。父皇终究是对他这位手握重兵、声望日隆的儿子,生出了更深的忌惮。或许,也有朝中某些势力推波助澜的结果。
“王爷,”蒋文清立于下首,忧心忡忡,“陛下此时召您回京,狄人攻势正急,北境军心……”
谢无咎抬手止住他的话:“圣命不可违。父皇关心儿臣伤势,乃是天伦。北境有王叔坐镇,李敢、韩诚等将军皆是忠勇可恃,军心不会乱。”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只是,狄人新得利器,攻势诡谲,阿史那骨咄禄野心勃勃,恐不会因本王离去而罢手。回京之前,需将防务仔细交代。”
他正欲召集众将商议,又有亲卫急报:“王爷!西南急报!乌蒙部大土司暴毙,其弟继位,态度不明!另,有探马在西南边境发现小股狄人骑兵活动踪迹,似与乌蒙部新土司的人有接触!”
西南也出事了!谢无咎心头一凛。周濂倒台,其与西南土司的走私渠道被斩断,乌蒙部内部必然利益受损,权力更迭。新土司若与狄人勾结,企图重新打开通道,甚至引狄人从西南翼侧击北境……
内忧外患,接踵而至。皇帝的召见令,更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将他置于进退两难的境地。遵命回京,则北境少一核心统帅,面对狄人新攻势与西南新变局,压力倍增;若抗命或拖延,便是坐实了“拥兵自重”、“目无君父”的嫌疑,正好给了朝中攻讦者口实。
“王爷,此事……”蒋文清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谢无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危急关头,越不能自乱阵脚。
“蒋侍郎,你立刻拟两份奏折。”他快速决断,“第一份,谢恩领旨,言明臣腿伤已大有好转,本应立即启程回京面圣,然北境狄人近日攻势异常,新得强援,西南边陲亦有异动,恐生大变。臣恳请陛下,准臣暂留抚远旬日,待击退狄人此次进犯,稳定西南局势后,即刻回京请罪。此奏以六百里加急发出。”
这是以国事为重为理由,争取缓冲时间,同时将北境和西南的紧急情况上报,既是解释,也是预警。
“第二份,”谢无咎继续道,“详细呈报狄人新式器械之威、西南乌蒙部变局及狄人可能之图谋,附上我军应对策略及所需朝廷支持。此奏同样加急,但走兵部正常渠道,以示公开。”
“是!”蒋文清领命,匆匆去办。
谢无咎随即召集谢擎、李敢、韩诚(已能拄拐行走)及几位主要将领。
将圣旨与西南急报告知众人后,帅府内气氛凝重。老王爷谢擎虎目圆睁:“陛下此时召你回京?糊涂!狄人刀都架到脖子上了!西南那边也不安生!你这一走,军心如何能稳?”
李敢更是急道:“王爷!末将等唯王爷马首是瞻!您若回京,这抚远……这北境……”
谢无咎抬手,压下众人的激动:“王叔,李将军,诸位,圣命难违。然北境安危,更系国本。本王已上奏陈情,争取旬日时间。在这旬日之内,我们必须做好两件事:第一,挫败狄人当前攻势,至少让其短期内无力再组织大规模进攻;第二,稳住西南方向,不能让其成为狄人新的突破口。”
他走到沙盘前,指着西南与北境接壤处:“西南乌蒙部变故,狄人小股骑兵出现,意图明显,是想策应正面,或开辟新战线。李敢,”
“末将在!”
“你即刻抽调三千精锐骑兵,由你亲自率领,秘密移防至云中西南翼,与云中守军郭振部协同,加强该方向巡防戒备。若发现狄人骑兵或乌蒙部异动,坚决打击,绝不能让狄人在西南立住脚!同时,派得力斥候,设法接触乌蒙部内部不满新土司的势力,看看能否分化拉拢,至少摸清其真实意图。”
“末将领命!”
“王叔,”谢无咎又看向谢擎,“抚远正面防务,尤其是受损城墙的加固,以及应对狄人新式器械的战术演练,就全权拜托您老了。要多备沙土、水缸以防火攻,弩炮、床弩的部署要更分散、更有层次。余监正派来的匠师,让他们加紧研究克制之法。”
谢擎重重点头:“放心,有老夫在,抚远丢不了!”
“韩将军,”谢无咎对韩诚道,“你伤势未愈,不宜临阵,但你对北境各处防务、将领性情最熟。请你协助王叔,统筹协调各边镇支援、物资调配,并留意各军内部,严防有被周濂、王浚余孽蛊惑或与狄人暗通者。”
韩诚抱拳:“末将义不容辞!”
分派已定,众人各自领命而去,紧张有序地行动起来。
谢无咎独自留在帅府
;,望着北方阴沉的天空。旬日时间,何其短暂。他必须在皇帝耐心耗尽之前,取得足以让朝野闭嘴、让父皇放心的战果。否则,不仅北境危矣,他自己也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知道,朝中那些对他不满的势力,此刻恐怕正在弹冠相庆,等着看他如何应对这困局,甚至可能在暗中使绊子。
“青瓷……”他低声念着妻子的名字,心中涌起强烈的思念与担忧。京城此刻,恐怕也是暗流汹涌。她独自面对那些豺狼虎豹,还要为他周旋打探……
***
京城,镇北王府。
沈青瓷也收到了皇帝召谢无咎回京的旨意内容(通过特殊渠道早于官方传递)。她心中焦急,却强迫自己镇定。她立刻通过“留香阁”的隐秘线路,将京城最新的动向——包括四皇子一系近日频繁与其他几位闲散宗室及部分文官聚会,隐约流露出对谢无咎“久掌兵权”、“功高震主”的担忧;以及皇帝近几日心情似乎不佳,在朝会上对几件小事颇为严苛等消息,连夜发往北境。
同时,她亲笔写下一封密信,让赵管事设法递入宫中,呈给皇后娘娘。信中,她以儿媳身份,恳切表达了对王爷伤势的担忧和对北境战事的挂念,委婉提及北境近日军情紧急,狄人有新动向,希望皇后娘娘能在陛下面前,为王爷陈情一二,至少允其稳住局面后再回京。
这是她能做的,为数不多的努力之一。后宫不得干政,但皇后娘娘的枕边风,有时也能起到微妙的作用。
做完这些,她独坐灯下,心绪难平。她能感觉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京城撒向北境,要将她的夫君网罗其中。政治斗争的残酷,远比商场倾轧更甚。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王爷,你一定要挺住……”她对着北方,默默祈祷。
***
关外,狄人大营。
阿史那骨咄禄也得到了大雍皇帝召谢无咎回京的消息(通过潜伏的细作)。他放声大笑:“天助我也!南人皇帝果然猜忌他的儿子了!谢无咎一离开,北境群龙无首,正是我大举进攻的绝佳时机!”
他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残忍的光芒:“传令各部,加紧准备!五日内,集结所有兵力,配备新到的器械,猛攻抚远!同时,通知西南那边的人,让他们鼓动乌蒙新土司,在云中方向制造混乱,牵制南人兵力!这一次,我要一举拿下抚远,叩开南人的北大门!”
帐中将领轰然应诺,战意高昂。
三方角力,局势紧绷如满弓之弦。
皇帝的猜忌与制衡,朝堂的暗箭与攻讦,狄人的猛攻与新谋,西南的变局与隐患……所有的压力与危机,仿佛在这一刻,全部汇聚到了抚远城头,压在了那位腿伤未愈、却不得不挺身而立的年轻亲王肩上。
旬日之期,如同沙漏中的流沙,飞速消逝。
战云密布,烽火将燃。
最终的对决,已然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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