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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丽梅那句“出去吧”的余音,像一道冰冷的闸门,在张艳红身后沉重落下,将她与那个充满威压的世界暂时隔绝。她背靠着冰凉厚重的木门,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站了足有半分钟,才感觉那被冻结的血液重新开始缓慢流动,但四肢百骸依旧残留着一种虚脱般的绵软。手心里的冷汗,几乎要将那张写着指令的便签纸濡湿。
她低头,怔怔地看着纸上那几行简洁冰冷的宋体字。每一个字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像天书般令人心悸。“董事会预备会议”、“设备调试零故障”、“物资摆放用标尺测量”、“不得擅自接触”……这些词汇背后所代表的严谨、精确与不容置疑的权威,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这不仅仅是工作交代,更像是一道道必须严格执行的军令,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她将便签纸小心翼翼地抚平,对折,再对折,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份沉重的压力也折叠藏起,然后才珍而重之地放进西装内衬的口袋里,紧贴着怦怦直跳的心脏。那薄薄的一张纸,此刻却像烙铁一样烫人。
回到自己的工位,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不同了。虽然同事们依旧在忙碌,键盘声、低语声依旧,但她却感觉有一道无形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那扇厚重的木门和墙壁,始终悬在她的头顶,让她如芒在背。她的一举一动,是否都落在了韩总的眼里?刚才自己的表现,是否合格?那短暂的沉默中,韩总到底在想什么?
这些问题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让她坐立难安。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便签上的任务,打开电脑,开始查找第三会议室的设备清单和T部门的联系流程。然而,大脑却像一团乱麻,效率低得可怜。韩丽梅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总是不合时宜地浮现在她脑海中,让她每一次敲击键盘都变得犹豫,每一次点击鼠标都担心出错。
敬畏,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彻底淹没。这种敬畏,并非源于对上级的普通惧怕,而是一种面对绝对力量、巨大落差时产生的、近乎本能的渺小感和恐惧感。韩丽梅所代表的,不仅仅是公司的最高权力,更是一种她无法理解、无法企及的生活层次、思维方式和掌控力。那个女人坐在云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能决定无数人的命运,包括她张艳红这只微不足道的蝼蚁。而她自己,则深陷泥沼,挣扎求生,连最基本的工作都做得如此吃力。
这种云泥之别,让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和无法逾越的距离感。那距离,不是物理上的几米走廊、一扇门,而是社会阶层、知识结构、人生阅历、乃至整个世界的鸿沟。她与韩丽梅,就像两颗运行在不同轨道的星球,永无交汇的可能。每一次接触,哪怕是像刚才那样短暂的、单方面的指令传达,都只是在用最残酷的方式,反复印证这种令人绝望的距离。
中午,她依旧独自一人坐在休息区最角落的位置,吃着简单的自带午餐。周围同事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低声谈笑,讨论着工作、生活、时下流行的东西。他们的世界光鲜、充实,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而她的世界,却充满了挣扎、惶恐和无法言说的家庭重压。她听着那些陌生的名词和轻松的语气,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宴会的乞丐,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这种孤立感,在与韩丽梅接触后,变得更加尖锐和清晰。
下午,她强打精神,开始联系T部门,预约第三会议室的设备调试。与T工程师沟通时,她紧张得语无伦次,反复确认细节,生怕漏掉什么,引得对方语气中透出些许不耐。她按照便签上的要求,去仓库申领会议物资,对着清单一遍遍核对品牌、规格、数量,动作小心翼翼,如同在拆卸一枚炸弹。摆放文具时,她真的找来了苏晴给她的一把塑料尺,笨拙地测量着茶杯与文件夹之间的距离,力求分毫不差。每一个步骤,都进行得异常缓慢和艰难,因为她总感觉有一双冰冷的眼睛在背后注视着,任何一点瑕疵都会被无限放大。
这种极致的谨慎,源于极致的恐惧。她对韩丽梅的敬畏,已经渗透到了每一个毛孔,转化成了对工作细节近乎偏执的苛求。她不再仅仅是在完成一项任务,更像是在进行一场战战兢兢的朝圣,生怕自己的任何一点不洁和怠慢,会触怒那位高高在上的神祇。
下班后,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那间月租五百的出租屋。狭小、简陋的空间,与白天那个光鲜亮丽、秩序井然的世界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反而让她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她瘫倒在硬板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白天发生的一幕幕像电影镜头般在脑海中回放。
韩丽梅说话时平稳的语调,递过便签纸时修长干净的手指,阳光下略显模糊却威严十足的侧影,以及最后那句淡漠的“出去吧”……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与这个女人相比,她张艳红是如此的粗糙、笨拙、一无是处。哥哥邮件里的索取,母亲电话中的期望,此刻在韩丽梅带来的巨大压力下,似乎都变得遥远了一些,但另一种更深沉的绝望感却攫住了她——即使她拼尽全力,恐怕也无法达到韩丽梅那样的高度,甚至连她要求的及格线都难以触碰。
敬畏与距离感,像
;两条冰冷的锁链,缠绕着她。一方面,她恐惧韩丽梅所代表的绝对权威和高压标准;另一方面,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扭曲的向往和好奇,也在悄悄滋生。那个女人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她拥有怎样强大的内心和智慧?如果……如果自己能学到她万分之一的冷静和强大,是不是就能改变自己和家庭的命运?
但这种念头刚一冒头,就被更强烈的自卑和现实感压了下去。痴心妄想!她自嘲地想。还是先想办法完成眼前的任务,保住这份工作要紧。否则,一切皆是空谈。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霉味的枕头里。明天,还要去盯着设备调试,不能出任何差错。韩丽梅公事公办的简短交代,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她心中激起了巨大的、久久无法平息的波澜。敬畏与距离,成了横亘在她与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之间,一道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令人窒息的高墙。而她,被困在墙的这边,挣扎求存,不知何时才能看到一丝缝隙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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