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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脑子必须高速运转,不能出错。一次点餐错误,可能意味着顾客投诉,而投诉意味着罚款,甚至可能丢掉这份宝贵的兼职。她的动作已经相当熟练——这是过去几个月在类似场所打工练就的本能。但精神必须高度集中,因为稍有分神,就可能把“中可乐”点成“大可”,或者算错找零。
八点半左右,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来到柜台前。男人看起来心情不佳,皱着眉头看菜单。
“两个汉堡套餐,都要牛肉的,一个薯条加大,可乐都要去冰。”男人语速很快。
“好的,牛肉汉堡套餐两份,一份薯条加大,两杯中可乐去冰,一共是六十七元。”张艳红快速操作着。
男人递过一张百元钞。张艳红找零,然后将小票和找零一起递过去:“您好,找您三十三元,请到旁边稍等取餐。”
男人瞥了一眼小票,突然提高了声音:“等等!我要的是中可乐,你这小票上怎么打的是大可乐?想多收钱啊?”
张艳红心里一紧,连忙仔细看屏幕——果然,刚才操作时手快,不小心点成了“大可乐”。她连忙道歉:“对不起先生,是我操作失误,我马上给您改过来……”
“改过来?我都等半天了!你们这些人做事能不能认真点?”男人不满地敲着柜台,“知道我时间多宝贵吗?快点!”
“真的很抱歉,马上就好……”张艳红手忙脚乱地操作退单重开,额头上渗出细汗。她能感觉到后面排队顾客投来的不耐烦的目光,领班也朝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
重新下单,出小票,再次道歉。男人冷哼一声,拿过小票走了。张艳红松了一口气,但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对下一位顾客挤出笑容:“欢迎光临,请问需要点什么?”
这样的小插曲在快餐店工作中并不少见。有时是顾客无理取闹,有时确实是她们忙中出错。无论哪种,最后承受压力和责难的,总是她们这些最底层的员工。
晚上十点,快餐店打烊前的最后一批顾客离开。张艳红和另外两个兼职的女生开始做闭店清洁——擦桌子、拖地、清洁卫生间、清点收银机。她的腰已经酸得直不起来,脚踝因为长时间站立而肿胀疼痛,嗓子干得像要冒烟。
“艳红,3号桌下面还有薯条渣,没擦干净。”领班检查时指出。
“我马上重擦。”她哑着声音说
;,没有争辩,拿起抹布蹲下身。地板砖的缝隙里塞着细小的食物残渣,必须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她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污垢,但此刻已顾不上这些。
十点四十分,终于下班。领班将今天的工资现金发给她——四个半小时,扣除半小时休息,按小时计费。薄薄几张钞票,还带着收银机的油墨味。她小心地数了两遍,确认无误后装进内袋,拉上拉链。
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快餐店。夜风带着凉意吹来,商业区的霓虹依旧闪烁,但行人已少了许多。她站在街边,看着那些从高档餐厅走出来、谈笑风生的人们,看着橱窗里标价昂贵的商品,感觉自己与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玻璃。
胃部传来一阵绞痛——她才想起,自己只在下午五点匆忙吃了一个早上带的冷馒头。现在饿得发慌。
街角有一家便利店,她走进去,在打折货架前徘徊许久,最终拿起一袋最便宜的速食面,又看了看旁边的卤蛋——标价两块五。她犹豫了几秒,还是将卤蛋放了回去,只拿着那袋速食面去结账。
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已是夜里十一点多。她用那只小电热杯烧开水,泡开速食面。狭窄的房间里弥漫着廉价调味料的人工香味。她坐在床边,小口小口地吃着这碗没有任何配菜的泡面,每一口都嚼得很慢,仿佛在品味什么珍馐。
窗外的城中村尚未完全入睡,远处传来打牌的喧哗声、夫妻吵架的声音、孩子的哭声。这些声音与她无关,又与她息息相关——这是她生活的背景音。
吃完面,她将汤也喝得一滴不剩。胃里有了食物,身体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她拿出手机,看了看日期——距离发薪日还有一周。而今天早上,母亲又发来一条短信:“红,你哥看中那套房,房东说这周末前要交定金,还差五千。你那边想想办法。”
五千。她看着这个数字,感到一阵窒息。快餐店四天的兼职收入,加上丽梅集团下周五发的工资,也许刚刚够。但交了这五千,下个月的房租怎么办?生活费怎么办?
她疲惫地倒在床上,连洗漱的力气都没有。天花板上的水渍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张扭曲的地图。她想起白天在丽梅大厦的电梯里,听到两个年轻女同事讨论周末要去新开的网红餐厅打卡,人均消费三百多。三百多,是她十个小时的兼职收入,是五十袋速食面,是母亲一个月的降压药。
两个世界。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正艰难地生活在两个世界的夹缝中——一个她白天勉强进入却永远无法真正融入的光鲜世界,一个她夜晚回归且永远无法挣脱的困顿世界。而连接这两个世界的,是早晚高峰拥挤不堪的地铁,是快餐店收银台上不断跳动的数字,是手机里那些永远无法完全满足的汇款要求。
她在床上蜷缩起来,抱紧自己。身体很累,很累,但脑子却异常清醒。她想起明天早上还要六点四十起床,想起韩丽梅交代的董事会会议准备工作还没完全检查,想起快餐店领班说明天有卫生检查要提前到店……
睡眠成了奢侈品,休息成了必须压缩的成本。在这座不夜城的霓虹灯下,在无数个像她一样挣扎求生的打工者中,张艳红闭上干涩的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又是同样的一天。挤地铁,上班,再挤地铁,兼职,吃速食面,然后在疲惫中等待下一个黎明。
这是她的生活,真实、具体、不容喘息的生活。而那个在三十六层俯瞰众生的女人,那个与她有着神秘血缘联系却遥不可及的女人,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也永远不会关心,这具与她分享着相似基因的身体,每日如何在两个世界的夹缝中,被碾磨、被消耗、被压榨到极限。
但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张艳红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像黑暗中的一点火星,微弱却不肯熄灭:至少,今天又撑过去了。至少,我还在向前走,哪怕每一步都那么沉重。
她睡着了,连梦都没有力气做。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辉煌,如同一条璀璨的星河。而她是这星河中最不起眼、最黯淡的一粒尘埃,在既定的轨道上,日复一日地,艰难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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