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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五下班前的再次“偶遇”
周五傍晚五点四十分,夕阳西斜,将丽梅大厦的玻璃幕墙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
地下车库的员工停车区,张艳红正弯着腰,用一块从快餐店带回来的旧抹布,擦拭电动车上积聚的灰尘。这个习惯是她在北方老家养成的——父亲常说,工具要爱惜,再破的东西,收拾干净了也能多用几年。她擦得很仔细,尤其是后视镜上那圈发黑的胶带,她小心地避开,怕弄坏了粘不牢。
下午的庆典筹备会议开了三个小时,苏晴带着她和另外几个同事,把下周庆典的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一遍。会议结束时,张艳红感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大脑像被过度使用的齿轮,转动时发出艰涩的摩擦声。但她没有时间休息,还要赶在周末前,把数据整理任务的进度报告发给苏晴。
她正擦到后轮挡泥板,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不紧不慢,清脆规律,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有着特殊的辨识度。张艳红的手僵了一下,抹布停在半空。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动作变慢了,耳朵竖起,捕捉着那脚步声的远近、方向、节奏。
脚步声在她身后两米左右停下。
“又碰见了。”韩丽梅的声音响起,平静,自然,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张艳红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到韩丽梅站在那儿,双手插在深灰色大衣的口袋里,神情从容。夕阳最后的光从车库入口斜射·进来,在韩丽梅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让她看起来像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既清晰,又有些遥远。
“韩、韩总。”张艳红放下抹布,站直身体,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抹布粗糙的边缘。
“嗯。”韩丽梅应了一声,目光扫过电动车,扫过她手里的抹布,扫过她脸上来不及掩饰的疲惫,然后重新回到她脸上。“在收拾车?”
“擦、擦一下灰。”张艳红如实回答,声音有些发干。
“是该收拾。”韩丽梅点了点头,目光在电动车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观察什么,又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她的视线重新落回张艳红脸上,语气依然平淡:“周五了,不早点回去?”
“还、还有点工作要收尾。”张艳红说,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她不知道韩丽梅为什么又来找她说话,不知道这次会问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工作永远做不完。”韩丽梅说,声音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感慨。但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昨天说的那些线上课程,看了吗?”
张艳红愣了一下,才想起昨天韩丽梅在车库提到的“项目管理、活动策划、数据分析”的线上课程。她昨晚回去后确实查了,但那些课程大多需要付费,最便宜的也要几百块,她舍不得。而且,她连最基础的概念都不懂,看那些课程像看天书。
“看、看了一点,但不太懂。”她老实回答,不敢撒谎。
“从最基础的看起。”韩丽梅说,语气里没有批评,倒像是指导,“公司内网有免费的入门课程,虽然简单,但能打基础。让苏晴给你开权限。”
“好、好的,谢谢韩总。”张艳红连忙说,心里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韩丽梅的关心,如果是真的,对她来说是巨大的恩惠。但如果是某种试探,或者是出于别的目的,那就更让她不安了。
“嗯。”韩丽梅应了一声,然后,她向前走了两步,走到电动车旁,伸手轻轻碰了碰后视镜上那圈发黑的胶带。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与那粗糙发黑的胶带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这个,该换了。”她说,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是、是准备换,等发工资……”张艳红下意识地说,但话出口就后悔了。她在说什么?在韩丽梅面前提“等发工资”?这太卑微,太窘迫了。
韩丽梅似乎没在意这句话里的窘迫。她收回手,目光重新看向张艳红,眼神里有种难以捉摸的东西。车库里的光线在这一刻暗了一些,夕阳又下沉了一分,阴影拉得更长。
短暂的沉默。车库里其他声音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引擎声。
韩丽梅的指尖在大衣口袋里轻轻敲了一下,一个几乎无声的动作。然后,她开口,声音依然平稳,但问出的问题,让张艳红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二、那个问题
“你家里,”韩丽梅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观察张艳红的反应,“兄弟姐妹几个?”
很普通的问题。在昨天的闲聊中,她已经问过类似的问题,张艳红回答“有个哥哥”。但今天,问法不一样了。不是“有兄弟姐妹吗”,而是“兄弟姐妹几个”。
细微的差别,但含义不同。前者可以只回答有的,后者需要给出确切的数字。
张艳红的手指攥紧了抹布,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感。她抬起头,看向韩丽梅,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读出什么。但韩丽梅的表情没
;有任何变化,眼神平静,温和,像是在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常问题。
为什么又问这个?昨天不是问过了吗?是忘了,还是故意再问一次,看她会不会给出不同的答案?
张艳红的大脑飞速运转,但疲惫让她的思考变得缓慢而混乱。她不确定该怎么回答。说实话?还是含糊过去?
“有……有个哥哥。”她最终重复了昨天的答案,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就一个哥哥?”韩丽梅问,语气依然平淡,但问题更具体了。
张艳红感到喉咙发紧。她想起老家那些模糊的传闻,想起母亲偶尔酒后失言时说的话,想起父亲总是回避的眼神。但她不敢确定,也不愿深想。那些事,像老家老屋墙上剥落的墙皮,丑陋,但已经成了生活背景的一部分,她习惯了不去看,不去想。
“嗯……就一个哥哥。”她最终还是这么回答,声音更轻了,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试图说服对方。
韩丽梅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但她的目光,在张艳红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观察她回答时的微表情,她声音里的细微波动,她眼神中那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闪烁。
车库里的光线又暗了一分。顶棚的日光灯自动亮起,冷白的光线洒下来,将一切都照得清晰而冰冷。韩丽梅站在那光里,深灰色的大衣,白色的衬衫,精致的妆容,在冷白的灯光下,像一尊完美的、但缺乏温度的雕塑。
而张艳红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脏兮兮的抹布,身上是洗得发白的西装套裙,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紧张。两人之间的对比,在此刻的光线下,残酷得让人无法直视。
“北方家庭,”韩丽梅再次开口,声音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很多都有几个孩子。计划生育管得严,但农村管得松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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