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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住他!”李浩对阿炳和榔头吼道。
两人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按住泥鳅因为剧痛而开始抽搐的身体。
李浩拿起那瓶酒精,对着泥鳅血肉模糊的伤口,直接浇了下去!
“唔——!”泥鳅的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眼睛瞬间瞪大,布满血丝,然后又无力地耷拉下去,几乎昏厥。
浓烈的酒精味混合着血腥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沈清辞胃里一阵翻腾,几乎要吐出来。但她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看着。她学过医,知道这是在消毒,防止感染,但在没有任何麻醉的情况下,这无异于酷刑。
李浩面无表情,仿佛听不到泥鳅的惨叫,也闻不到那刺鼻的气味。他迅速用镊子夹出肉眼可见的弹片碎屑和沙石,然后用手术刀切掉一些明显坏死的组织。鲜血喷溅出来,溅到他脸上、手上,他也恍若未觉。
清理完伤口,他拿起穿好羊肠线的缝针,开始缝合。针尖穿透皮肉,带出血线,他的动作稳定得可怕,一针一线,精准而迅速,仿佛在缝合的不是一个人的血肉,而是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沈清辞看着他沾满鲜血、沉稳缝合的双手,看着他冰冷得没有一丝波澜的侧脸,看着他额头上因为专注和用力而渗出的细密汗珠……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绝不是普通的药材商人能有的手法和心志!这需要极其强大的神经,和……丰富的处理严重创伤的经验!
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缝合,撒上珍贵的磺胺粉,用干净的(其实是煮沸后又晾干的旧布)布条紧紧包扎。整个过程,李浩没有说一句话,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和泥鳅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嗬嗬声。
当最后一道伤口包扎完毕,泥鳅已经因为失血和剧痛彻底昏死过去,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李浩探了探他的颈动脉,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失血太多,伤口感染的风险很大,能不能挺过来,看他的命了。”李浩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无力。他走到水盆边,用剩下的冷水用力搓洗着手上的血迹,水很快被染红。
阿炳和榔头瘫坐在地上,看着昏迷不醒的泥鳅,又看看沉默洗手的李浩,眼圈都红了。老金和金大嫂也在一旁默默垂泪。
沈清辞扶着门框,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合着震撼、悲悯和某种莫名情绪的冲击。她看到了李浩的另一面——冷酷、决绝、为了救自己人可以化身修罗,却又在事后流露出深切的无力与疲惫。
他不是一个简单的庇护者。他是这血色乱世中,一个手握利刃、挣扎求生的战士,甚至……是枭雄。
李浩洗净了手和脸,但指甲缝里和衣服上的血迹却一时难以清除。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硝烟和火光映红的天空,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沉重的孤寂。
良久,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屋
;内众人,最后落在沈清辞苍白的脸上。他的眼神依旧深邃,但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冷,多了几分复杂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老金,”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稳,“找两个可靠的人,轮流守着泥鳅,用酒精给他擦身降温,如果能弄到消炎针,不惜代价。阿炳,榔头,你们俩去处理一下身上的伤,然后休息。今晚,我守夜。”
“李先生,您也一天没合眼了……”老金忍不住道。
“我没事。”李浩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按我说的做。”
众人不敢再多言,默默行动起来。
李浩走到沈清辞面前,停下脚步。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沈清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随即稳住。
“吓到你了。”李浩看着她,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清辞摇摇头,想说没有,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回去休息吧。”李浩的目光落在她依旧红肿的脚踝上,“你的伤需要静养。外面的事,不用你操心。”
“他……能活下来吗?”沈清辞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道。
李浩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看天意,也看他自己想不想活。”
说完,他不再看她,走到泥鳅躺着的桌子旁,拖过一把椅子坐下,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光,开始检查那把沾了血的毛瑟手枪,重新填装子弹。昏黄的光晕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沾血的手指熟练地摆弄着冰冷的金属部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像一个孤独的守卫者,守着他的同伴,守着这方在战火中飘摇的、脆弱的孤岛。
沈清辞在金大嫂的搀扶下,慢慢挪回里间。躺在床上,她久久无法入睡。外面隐约传来李浩偶尔起身查看泥鳅情况、或是低声与换班守卫交谈的声音,还有远处永不停歇的炮火轰鸣。
泥鳅的惨状,李浩沾满鲜血的双手,窗外血色的天空……这些画面交替在她脑海中闪现。
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这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正身处这世界的最中心,而这个沾满鲜血、谜一样的男人,是她此刻唯一的屏障,也是她最大的……谜题。
夜色,在炮火与血腥中,愈发深沉。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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