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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上蔡殘夢秦末長歌(第1页)

【上蔡东门】咸阳城的天,灰濛濛的,像一块洗不乾净的旧布。李斯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竹简。他已经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写。窗外有鸟叫,他没有听。桌上有一盏茶,早就凉了,他也没喝。他在等。等那个一定会来的人。门被推开。不是赵高的人。是儿子。儿子站在门口,衣袍上还带着夜露,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他是在半夜赶来的,怕被人发现,怕被赵高的眼线盯上。李斯看着他,忽然想起这个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软软的,哭声却很大。他抱在怀里,对妻子说:「这孩子像我。」妻子笑他:「像你才好。」现在那张脸,他快要看不到了。「父亲。」儿子的声音很轻,眼眶泛红。李斯没有应。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儿子走过来,坐下。父子俩隔着一张几案,谁也没有说话。烛火摇曳,在两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过了很久,李斯开口:「赵高要动手了。」儿子的手微微一紧。「胡亥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李斯笑了一下,很苦,「他只知道喝酒,看跳舞,试新衣裳。天下乱成这样,他连看都不看一眼。」儿子抬起头:「父亲……没有办法了吗?」李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不甘,有恐惧,还有一点点——希望。希望父亲能说出「有办法」叁个字。李斯摇了摇头。「从沙丘那夜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他没有说的是——那天夜里,赵高来找他。他本来可以拒绝,可以揭发,可以死。但他没有。他选择了权力,选择了活,选择了胡亥。他以为自己能掌控局面,以为赵高不过是个宦官,翻不了天。他错了。现在他知道了。代价是扶苏的血,蒙恬的囚,嬴臻的碎尸,还有这即将崩塌的大秦江山。他没有说这些。儿子不需要知道。儿子只需要活着。李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几案上。打开,里面是一层薄如蝉翼的胶状物。烛火下,它泛着淡淡的肉色光泽,像一片有生命的水。「这是凰女大人给的。」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她说,这东西将来可以救命。」儿子的眼睛睁大了。「当年她给我的时候,我以为是用来救自己的。」李斯轻轻笑了一声,「现在才知道,是用来救你的。」他抬起头,看着儿子。「过来。」儿子走过来。李斯站起身,把易容胶托在掌心,轻轻拈起边缘。那东西柔软得像水,在他指尖微微颤动。他把薄胶贴上儿子的额头,一点一点,向下抚平。从额头到鼻樑,从鼻樑到两颊,从两颊到下頷。他的动作很轻,很慢。那层薄胶像有了生命,顺着指尖缓缓延展,贴合,塑形。儿子的眉骨变得平缓,鼻樑变得低伏,嘴唇变得薄而宽。那张脸一点一点地改变,从「李斯之子」变成一个陌生人。李斯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几处。然后他收回手。「从今往后,你叫什么,你自己取。不姓李,不姓任何会被盯上的姓。」儿子的眼眶有泪。「父亲……」「李家的血脉,不能断。」李斯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儿子的心里,「你活着,李家就没亡。」儿子跪下来,叩了叁个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李斯没有扶他。他知道,这一跪,是最后一次了。「去吧。」儿子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李斯看着那张陌生的脸。那双眼睛还是儿子的眼睛——明亮,年轻,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他忽然开口,声音像破风箱在漏气,很哑:「阿儿……我想和你再牵着那条老黄狗,去上蔡东门外追逐狡兔。」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穿过咸阳宫的长廊,穿过沙丘的夜,穿过这些年的血与尘,落在那个年轻人的耳朵里。儿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快走。」儿子转身,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李斯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站了很久。桌上的茶凉了,烛火烧短了,窗外的鸟不叫了。他没有回头看那扇门。他知道儿子不会再回来了。这样最好。---几日后,赵高的人来了。李斯被下狱。狱卒把他推进牢房,锁上铁链,连一句话都没有。他坐在稻草堆上,看着墙上那扇小小的窗。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小块,亮亮的。他想起咸阳宫的章台殿。那里的窗很大,阳光可以照满整间屋子。他站在嬴政身边,看着那个男人批阅奏摺,一笔一划,稳得像山。他以为那样的时光会很久。他以为大秦会万世。他以为自己会善终。他错了。审讯开始了。赵高没有来,来的是他的爪牙。他们问他:「你与儿子李由,是否勾结叛军?」李斯说没有。他们打他。鞭子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他咬着牙,没有叫。他们又问:「你与儿子李由,是否意图谋反?」李斯说没有。他们用烙铁烫他的腿。白烟从皮肤上冒起来,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味道。他叫了一声,然后咬住了嘴唇。他们再问:「李斯,你认不认罪?」李斯看着那个问话的人,笑了。那笑声很轻,在阴冷的牢房里回盪。「认。」他说。他们愣住了。他们以为还要再打几天。李斯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手。那双手曾经写过《諫逐客书》,曾经拟过统一度量衡的詔令,曾经在沙丘的夜里,写下那份偽詔。他收回目光。「认了。」他被判腰斩,夷叁族。---刑场上,咸阳市人山人海。百姓挤在两侧,伸长脖子往里看。他们不知道李斯是谁,只知道今天是个大官要被杀头。有人骂他,有人同情他,更多的人只是来看热闹。李斯跪在那里。他的头发乱了,衣袍破了,背上还有血跡从囚衣里渗出来。但他跪得很直。他看着围观的人群,想起很多年前,在上蔡东门外的田野里。那时候他还不是丞相,那时候他还年轻,那时候他牵着一条老黄狗,儿子跟在后面跑。风吹过来,麦浪翻滚。他喊:「慢点——」儿子笑着回头,阳光落在他脸上,亮亮的。李斯闭上眼。「吾欲与若復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他没有说出口。这句话在他心里转了很久,最后没有化成声音,只是在他乾裂的嘴唇边,轻轻动了一下。刽子手举起刀。阳光落在刀锋上,闪了一下。刀落下。史书上只会记载:李斯,腰斩于咸阳,夷叁族。没有人知道,在上蔡东门外,有一个年轻人,牵着一条老黄狗,在田野里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一个人,也许是一个答案,也许只是风里那一声永远不会传到的「慢点」。狗叫了一声。年轻人蹲下来,摸了摸牠的头。「走吧。」他说。狗摇了摇尾巴。一人一狗,慢慢走远。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田野里,麦浪还在翻。风还在吹。人已经不在了。---消息传到燕地时,玄镜正站在书房门口。他叩了叩门,里面传来嬴政的声音:「进来。」玄镜推门进去,单膝跪地。「李斯被夷叁族。腰斩于咸阳。」他顿了顿,「儿子逃了,找不到人。」他又开口:「斥候来报,项梁与章邯将战于定陶。」沐曦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杯沿。她知道这场仗的结局。定陶之战,项梁轻敌,章邯夜袭,楚军大败,项梁战死。她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看着杯中的茶汤。嬴政看了她一眼,转头对玄镜说:「知道了。退下吧。」玄镜领命而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书房里安静了一阵。沐曦开口,声音很轻:「血脉会流传。人们不会忘了李斯。」嬴政转头看她。阳光穿过窗櫺,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沐曦靠在他肩上。窗外,太凰趴在廊下,尾巴一甩一甩。---项羽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一份账簿。数字一笔一笔,全是粮价。从百姓手里买的粮,比黄记的定价高了五成。他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算盘珠子劈里啪啦响,像他心里的火。「将军。」副将站在门口,低着头,「这个月的粮钱,又超了。」项羽把账簿往案上一摔。「知道了。」副将退下去。项羽一个人坐在帐中,看着那盏快要烧完的烛火。他想起那个老汉的眼睛,想起他缩回手的动作,想起他扛起粮袋转身离去的背影。「不买拉倒。」那四个字,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里。---刘邦也在算账。他的账簿比项羽的薄,数字比项羽的小。百姓卖给他的粮,只比黄记多收一点「走路工」。不多,但每一笔都记在那里,清清楚楚。萧何站在一旁,看着刘邦把算筹扔来扔去。「沛公,项羽已经决定去燕地了。」刘邦的手顿了一下。「他也去?」「他也去。」刘邦把算筹往桌上一扔,靠进椅背。「那我也去。总不能让他抢在前头。」萧何看着他:「我们拿什么跟人家谈?」刘邦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先上路,路上再想。总之人要先到。」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萧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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