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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方面已经确认,首笔款项十五万元,已打入张桂芳女士的医疗账户专属子账户。足以覆盖她未来至少三个月的全部治疗费用,包括可能出现的并发症处理。”&bp;李维的声音平静地宣布,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刘主任表示,会亲自跟进,确保治疗不受任何影响。现在,给你母亲打电话。”
他将自己的手机,递到了罗梓面前。屏幕亮着,上面已经输入了罗梓母亲病房的座机号码,只差按下拨号键。
罗梓看着那串熟悉的号码,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困难。他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部冰凉的、陌生的手机。金属外壳的触感,与他掌心因为紧张而渗出的冷汗形成鲜明对比。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在胸腔里颤抖着。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按下了那个绿色的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每一声,都敲打在他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几秒钟后,电话被接起,传来母亲熟悉而虚弱、带着一丝疑惑和期待的声音:“喂?哪位?”
听到母亲声音的刹那,罗梓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他猛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将那股汹涌的情绪死死压了下去。他不能哭,不能露出破绽。
“妈……”&bp;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他赶紧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是我,小梓。”
“小梓?”&bp;母亲的声音立刻带上了关切,“你这孩子,跑哪儿去了?今天透析都没来送我,打你电话也关机,妈担心死了!是不是又去跑夜单了?妈跟你说多少次了,晚上危险,钱慢慢挣,身体要紧……”
母亲絮絮的关心,像最柔软的针,密密地扎在罗梓千疮百孔的心上。他鼻子一酸,赶紧仰起头,用力眨着眼睛,把那股酸涩逼回去。
“妈,我没事,你别担心。”&bp;他打断母亲的话,语速不自觉地加快,生怕自己撑不下去,“我……我找到了一个新工作。特别好,真的。是一家大公司,做……做技术培训的,工资特别高。”
“大公司?技术培训?”&bp;母亲的声音充满了惊喜和难以置信,“真的吗?小梓?什么公司?靠谱吗?你别被人骗了!”
“靠谱,特别靠谱。”&bp;罗梓机械地重复着,脑子飞快地转动,编织着谎言,“是……是韩氏集团下面的一个子公司,做高端设备维护的。需要封闭培训一年,培训期间管吃管住,工资照发,而且……而且公司听说咱家情况,特别照顾,把我妈的医疗费也全包了!真的,妈,刚才医院是不是跟你说,账户里有钱了?”
“啊?医疗费全包?”&bp;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巨大的震惊和茫然,“刚才……刚才刘主任是来过,说有个什么基金打了钱过来,让我安心治疗,费用不用担心……我还以为听错了,或者是你又去借了高利贷!小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你是不是答应了人家什么条件?是不是很危险?”&bp;母亲的语气从惊喜迅速转为深深的忧虑和警惕。知子莫若母,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也太清楚
;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恩惠。
罗梓的心狠狠一抽。母亲的敏锐让他几乎无所遁形。他强压下喉头的哽咽,用尽可能轻松甚至带着点“得意”的语气说:“妈,你想哪儿去了!你儿子是正经大学毕业(他撒了谎),有技术,人家公司是看中我的潜力,搞人才培养投资呢!签了正规合同的,一点不危险,就是培训严,不让随便跟外界联系。我这电话都是借领导的,只能说一分钟。妈,你好好治病,听医生的话,别省着,该用的药就用。等我培训出来,拿了高薪,好好孝敬你!我这边要集合了,先不说了啊!”
他语速极快,不给母亲再追问的机会,一口气说完,然后不等母亲回应,立刻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bp;忙音响起。
罗梓握着手机,僵在原地,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母亲最后那句充满担忧的“小梓,你一定要好好的……”似乎还在耳边回荡。他对着已经挂断的电话,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地说:“妈,对不起……你要好好的……”
然后,他转过身,将手机递还给李维。手指依旧在微微颤抖。
李维接过手机,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一眼通话时长——58秒。他点了点头,似乎对罗梓的表现还算满意,至少没有超时,也没有崩溃。
“现在,”&bp;李维收起手机,目光落在罗梓脚边那个寒酸的无纺布袋子上,又扫过他依旧一身狼狈的工装,“戴上设备,交出你的手机和证件,然后,我们离开。”
罗梓默默地蹲下身,打开那个黑色丝绒盒子。里面躺着一只黑色的、造型简约的运动手环,看起来和市面上几百块的普通产品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这里面藏着追踪他、锁定他的芯片和通讯模块。他拿起手环,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他没有任何犹豫,将手环戴在了左手手腕上,扣好搭扣。尺寸刚好,不松不紧,但那种被束缚的感觉,却无比清晰。
接着,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自己那部屏幕碎裂、早已没电关机的老旧手机,又从裤子口袋里摸出磨损严重的身份证和一张余额几乎为零的银行卡,一起放在了桌上。
李维走过来,用一个准备好的小密封袋,将这三样东西装了进去,封好口,贴上标签,写上“罗梓-个人物品-移交”,然后放进了公文包。
做完这一切,李维再次看了一眼手表。
“时间到。”&bp;他提起自己的公文包和那个装着协议的米白色文件袋,目光平静地看向罗梓,“拿起你的东西,跟我走。”
罗梓弯腰,提起了那个轻飘飘的、装着他过去二十三年人生最后一点痕迹的无纺布袋子。袋子很轻,却让他觉得无比沉重。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住了快两年的出租屋。目光扫过破旧的沙发,瘸腿的桌子,墙上的污渍,窗台上的枯草……这里的一切,都将在他的生命里,迅速褪色,成为一片模糊而遥远的背景。如同他刚刚签下名字、卖掉的那个名为“罗梓”的、拥有自由意志的、贫穷却挣扎着的自己。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回头。
跟着李维,这个代表韩晓、代表他未来命运的男人,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敞开的、通往未知囚笼的房门。
阳光从楼道窗户斜射·进来,在潮湿的水泥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身后的铁门,在李维出去后,被他随手带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如同墓穴合拢。
出租屋里,重归寂静与黑暗。只有桌面上,那支被遗弃的、价值不菲的黑色钢笔,在从门缝透入的微光中,反射着一点冰冷的、嘲讽的光泽。
而在那份已经生效、锁在文件袋里的协议上,“罗梓”那两个黑色的签名,墨迹已干,深深地嵌入了纸张的纤维,如同烙印,再也无法抹去。
合同上的名字,已经签下。
卖身的契约,已然成立。
一个灵魂,自此典当。
前路,唯有黑暗,与那用自由和尊严换来的、悬于一丝的、母亲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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