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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绝给的祛疤膏是御用的,白玉盒装着,碧青的膏体,闻着有清淡的药香。抹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可再好的药,也抹不去那夜镖刃破开皮肉的记忆。
冷铁入体时,其实不觉得疼。只觉得一股蛮力撞上来,推得她往后踉跄,然后才是温热的血,顺着衣襟往下淌。
她伸手碰了碰肩头的新痂。
有点痒。
哑仆撑着油纸伞从月洞门进来,怀里抱着几卷书。伞是靛青色的,被雨水浸得颜色深一块浅一块。他走到廊下,将书放在石桌上,比划着手势,是陈先生开的书单,王爷让送来的。
楚明昭点头。
哑仆退下后,她拿起最上头那本。是《史记》,书页泛黄,纸边微卷。翻开,恰是“刺客列传”那一篇。
空白处有批注,字迹凌厉如刀:
“匹夫之勇,不足效。”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指尖轻轻拂过墨痕。墨已干透,微微凸起,像刻在纸上。
雨下了三日,没有停的意思。
第四日天色稍霁,云层薄了些,漏下几缕孱弱的日光。也是这一日,上京的流言蜚语,跟着这稀薄的日光一道,从茶楼酒肆的缝隙里钻出来。
起初是有人在西街茶馆说书,惊堂木拍得震天响,唾沫横飞地讲围猎夜那场“美人救英雄”。说昭阳郡主如何替摄政王挡下致命一镖,血染衣襟仍不退半步。
传着传着,到了各府后宅。
夫人们拈着瓜子,小姐们绞着帕子,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昭阳郡主在王爷营帐里过了一夜……”
“何止一夜?是当胸一镖!我娘家表兄在太医院当差,说是差半分就扎进心口了!”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能在男人帐里过夜?这名声……”
“啧,你当人家在意名声?怕是巴不得呢!”
话越说越难听。
等这阵风刮到楚明昭耳朵里时,已是七八日之后。她正在书房临帖,笔尖悬在宣纸上空,一个“静”字写到最后一笔。
窗外,两个洒扫的小丫鬟压低声音:
“……真真是情比金坚呢!我听说,王爷要纳郡主为侧妃了!”
“侧妃?郡主才十三……”
“十三怎了?前朝还有十一岁入宫的呢!再说了,那夜都同宿一帐了,还能嫁给谁去?”
笔尖一颤,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污迹。
楚明昭看着那团墨,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放下笔,将写废的纸一点点团起,揉成紧实的一团,扔进纸篓。
动作很轻,很慢。
晚膳时分,萧绝来了。
他没让人通传,径直推门而入。楚明昭正坐在桌边喝药,褐色的药汁,苦得她眉头微蹙。听见动静,她放下药碗要起身。
“坐着。”萧绝走到她对面,撩袍坐下,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气色好些了。”
“谢主人关心。”
“外头的传言,”萧绝开门见山,“听见了?”
“听见了。”
“怎么想?”
楚明昭端起药碗,将最后一口药汁饮尽。苦味在舌尖漫开,她缓了缓,才说:“清者自清。”
萧绝笑了。
不是愉悦的笑,是那种带着点嘲讽、又掺着点无奈的笑。
“清者自清?”他重复这四个字,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渐暗的天色,“在这上京,清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明日搬到我书房偏殿住。”
楚明昭指尖一颤。
“主人……”
“不是商量。”萧绝走回桌边,俯身,双手撑在桌沿,将她困在椅背与他之间,“是命令。”
他的气息很近,带着松木熏香的清冽,混着一点极淡的墨味。
“既然他们说我们有私情,”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她耳廓,“那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有私情’。”
;伤口结痂那日,上京开始落雨。
秋雨绵绵,像谁扯碎了云絮,一缕缕往下飘。青石板路被泡得油亮亮的,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西跨院的廊檐下,雨珠子串成线,坠到地上便溅起细小的水花,啪嗒,啪嗒。
楚明昭坐在廊凳上,左肩的绷带今晨刚拆。新生的皮肉泛着淡淡的粉,像初春桃花的颜色,蜿蜒在肩胛处,若仔细看,还能瞧见缝合的痕迹,细密的针脚,像一条蜈蚣安静地趴着。
萧绝给的祛疤膏是御用的,白玉盒装着,碧青的膏体,闻着有清淡的药香。抹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可再好的药,也抹不去那夜镖刃破开皮肉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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