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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段噎了一下,“老先生,年纪这么大了积点口德吧”
“老头我活到这么大算够本了,积不积德无所谓,反倒是你呀小友,怎么做人做的这么别扭,想知道什么就问嘛,何必非要猜呢?”
小段叉着腰,侧面看上去身体只有薄薄一片,“我能猜得到,干嘛要问呢。”
宗老头点他一句,“卖弄聪明了不是?猜不猜得到是一回事,听人说出来是另一回事。”
“说出来的话还有假的呢。”小段嘟囔,“我不稀得听。”
“太在意真假,小友,又是年轻人的毛病。”
小段不想跟他说话了,他皮笑肉不笑,“倚老卖老,你们当夫子的通病。”
前庭传来些动静,小段看去,裴再托着茶盘,同一个青衫儒生说话。
那青衫儒生年纪不大,与裴再差不多年岁,双手拎满了东西,脚上踩着双布鞋。
来人叫宁承志,是宗老先生的学生,也是他的关门弟子,现今在户部做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
他来看宗老先生,把手上的东西放在桌上。
“这是我娘做的糟鱼,味道很香,佐粥吃最好,带过来给您尝尝。这是您要吃的药,拿蜜和的丸子,一早一晚,千万记得吃,不要又要犯头风。”
宗老先生笑眯眯地听他说话,宁承志一个年轻人,交待起事情倒比老人还啰嗦。宗老先生没不耐烦,一样一样听着,时不时点头应和。
师徒两个亲得像一家人,谁见了都得说一句父慈子孝。
裴再不合时宜地生出一些感叹,做老师做到宗老夫子这般,真是夫复何求。
他回头看小段,小段低着头把花瓣里的小虫子捻出来,察觉到裴再看他,他抬起头,恶声恶气,“看什么看?”
裴再没言语,负手站在旁边。
师徒与师徒不尽相同,他今天知道了。
见过了老师,宁承志走到近前,拜见裴再和小段。
他知道小段的身份,曾在宫中见过小段。
小段摆摆手,头也不抬,“不必多礼,起来吧。”
宁承志站直身子,看着扒拉花瓣的小段,神情欲言又止。
小段近来的名声不是很好,尤其是跟衡王在醉欢楼一战成名之后。
“微臣斗胆劝谏,万物蓬勃,正宜向学,殿下切不可荒废光阴。”宁承志神情恳切。
小段给他的回应是翻了他一个白眼,这不仅没有一点皇子的礼仪,还透露着无道之君的不学无术。
宁承志有些无措地看向宗老先生,宗老先生冲他招手,“你莫招他,活脱脱一个小泼皮。”
宁承志走到宗老先生身边,看见裴再,又重振精神,“裴大人,你乃殿下之师,应时时劝谏,勿使殿下误入歧途。”
如果说朝堂上的人大多是耳不聪目不明的官老爷,那宁承志就是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那一类读书人。
叫裴再来说,这样的人多一些,不是坏事。
宁承志很关心时事,他能直言劝谏裴再和小段,也能直接开口询问裴再关于一些事情的看法。
裴再是他不常接触的权力中心的人,而恰巧,裴再也不是个倨傲的人,愿意回应年轻人不大成熟的理解和建议。
不出小段所料,裴再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获得了宁承志的崇敬。
宗老先生坐在一旁看着裴再和宁承志,眼里满是欣赏。
到他这个年纪,当然知道裴再不是全然没有私心,可他还是欣赏裴再。
先时谢丞相说的不错,裴再是国朝多少年才出一个的人物。太惊艳了,连他这种老东西也不得不承认,往前往后多少年,都找不出第二个裴再。
宗老先生忽然有些生不逢时的慨叹,他想起自己像裴再这样年轻的时候,心中是何等的豪情壮志。他想起他这一生所教过的学生,也想起高位之上,最该教好,却没有教好的学生。
宗老先生忽然看向小段,小段撑着头,百无聊赖地摆弄花瓣,目光却始终不离裴再。
“小泼皮。”宗老先生叫他。
小段懒洋洋道:“我可是皇子呢。”
“连你的父皇都是我的学生,我叫你一声小泼皮,你还能打我呀。”宗老先生道:“不过也难说,你看起来也不是会尊老爱幼的人。”
小段啧了一声,没理他。
“裴续昼说他在你面前支不起先生的架子,你连这么个圣人的话都不听,我估计谁也别想着能说服你了。”宗老先生叹口气,絮絮叨叨,“但这也不是坏事,你父皇他就是耳根子太软,以至于整个朝堂,派系林立,政令不通。”
小段坐直身体,看了眼宗老先生,他眼里藏着深深的落寞和深深的失望。
“我告诉你,你要做皇帝,可要做个好皇帝。聪明是不够的,还要有魄力,杀伐果断,勤政爱民,不要”宗老先生年纪大了,眼皮子浅,他擦了擦眼角,“不要像你父皇一样。”
话说到这里,裴再来此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小段走出庄子,才慢慢回过味,“你真缺德啊裴再,皇帝怯懦是老人家一辈子的心结,你还非往人心窝里扎。”
裴再负着手,淡色禅衣随着他走动的动作起起伏伏,“一辈子壮志未酬,再不出这口气就没机会了。”
小段心情复杂,他一面走一面回头,觉得好像没有给老人家留下什么承诺是自己的失职似的。
两个人身后,宁承志追出来,给小段和裴再送宗老先生自己炒的新茶。
小段看向宁承志,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明亮而憧憬的光,小段熟悉那种目光,一个年轻人决意跟随裴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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