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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骨的父亲从陈哥的办公室回来后,一言不发地想了三天,第四天,他出了门,就再也没有回来。
究竟是抛弃家人逃跑了还是在外面出了什么事,没有人知道。
至少家里被留下的人不知道。
父债子偿,催债的骚扰还在继续,水骨的时间被债务切割成了两部分——还款日与还款日后松一口气的日子,生活看上去丝毫没有出路。
直到有一天,陈哥把一个油纸包裹着的小盒子交给了水骨,让她在明天将这个小盒子交给一个人,说只要送到了,就可以免除一年的利息。
这其实是个杯水车薪的交易,不过当时的水骨也没有其他的选择,就答应了下来。
她没能完成这个任务,因为在她回家的路上,那个小盒子就被抢走了,连带着她那个从垃圾场里翻出来的破旧的背包一起。
肾上腺素帮助水骨追了那人很久,而那个人也跟疯了一样地逃窜,最终他逃入一个水骨陌生的街道,水骨追丢了。
当晚,水骨一家人趁着夜色搬走了。
除了水骨的母亲。
疼痛和鲜血带来的预感愈发强烈,这个受尽了苦难的女人不愿再遭受连夜奔波的折磨,怕自己会直接死在路上,于是选择独自留在家里迎接她的命运。
“就这样吧,我本来就活不久了,你们好好照顾四月。”
这是水骨从母亲那里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四个孩子在沉默中上路了,两辆自行车灵活地行驶在不平整的地面上,时四月在时一月的背上睡得正熟,水骨坐在时二月的后座上,怀里紧紧抱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的是他们身上最值钱的东西。
“这次可别弄丢了。”
“不会了。”
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就是在这个时候下下来的,四个孩子远离了家,远离了父母,但也远离了过去的灾难,水骨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雪,向着空中呼出一口白气,她突然觉得,未来说不定真的有希望,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说不定这件事也不是什么大事,过阵子等风头过去了可以再偷偷回去看看母亲,找个别的方法把母亲接过来。
花林区最不缺的就是垃圾,三个年长些的孩子驾轻就熟,用废弃的建筑垃圾搭了个棚屋,又用厚塑料布和旧麻袋堵住漏风处,这样过冬的住处就有了,四个人裹着厚厚的棉袄,挤在两床被子里取暖,讨论着未来的去处。
除了没有追债的人和一个每天起床都要确认下生命迹象的母亲,日子应该和以前没什么不一样,找份会被老板克扣工钱的辛苦工作,再凭借着从父亲那里学到的手艺补贴些家用,这大概就是四人未来的生活。
但工作还没来得及找到,水骨就先被陈哥找到了。
花林区里有盘根错节的地下根系,彼此缠绕,它们有着不同的生存形态,时而共生,时而彼此绞杀,直至一方枯朽。
“及时雨”陈哥不是赌徒们的及时雨,他是赌场的及时雨,所以某家赌场在看到水骨时,立刻通知了陈哥,于是陈哥顺藤摸瓜,就这么毫不费力地把逃跑了的水骨抓了回来。
“跑路都不带上自己的妈,可真孝顺。”
水骨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身上五花大绑,她的后脑勺还隐隐作痛,出声的陈哥叼着烟站在她面前俯视着她,在他身边站着几个员工,这些人水骨之前在他公司里见过,也有几个来水骨家里收过债。
靠近门口的地方还有另外几个人,站在中间的人穿着款式张扬的衣服,脖子上、手上挂着金灿灿的饰品,这几个人水骨从未见过。
除了这些人,房间里没有其他人。
看起来只有水骨一个人被抓过来了。
“说吧,东西被你拿到哪里去了?”
水骨连声道歉:“对不起,东西被抢走了。”
“抢走?哼,每个人都这么说,”陈哥踩灭了扔在脚下的烟蒂,“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三月,把东西交出来。”
绳子绑得很紧,水骨一边挣扎一边急切地辩解,“它真的……不在我手里,我那天还没到家,它就被抢走了……抢我的人……”
陈哥对她的辩解充耳不闻,后退了几步给手下让开位置:“不把东西的下落说出来,你今天就别想活着出去了。”
这不是水骨第一次挨打,但这次和之前都不一样。
她想起了消失的父亲,大概早就死在床上的母亲,还有远在天边的三个兄弟姐妹,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孤独,还有对于独自消失的恐惧,她觉得自己就像那个垃圾场里面的垃圾,多一件不多,少一件不少,花林区的生态不会因为她有任何的改变。
她在恐惧中把父亲的名字说了出来。
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人很适合为这件事背锅。
“还敢说谎?”
陈哥一挥手,落在她身上的殴打更重了些。
就在这时,门口的那个男人出声制止了他们,“哎,别这样对人家一个小姑娘。”
“我呢,只想拿回我的东西,”男人蹲在水骨面前,笑嘻嘻地说,“这样吧,从现在开始,每隔一个小时,我们就会让你的一个亲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直到你说出东西的下落为止。”
水骨的汗水打湿了刘海,紧紧地贴在额头上,她的眼睛也被不知是汗水还是血水的东西黏住,睁开时看到的是垂在她面前晃着的金链子。
一节连着一节。
这让她想起来那条用于拖拽垃圾场垃圾的铁链子,她小时候曾被链节之间的缝隙夹到过手指,很疼,但后来手上起了茧子,就没那么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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