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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想着,又埋怨起了穆川:“陛下总说忠勇伯这好那好做事周全,怎么连这个也没想到?”池兰道:“忠勇伯毕竟是个男人,哪里有机会去林姑娘闺房呢?不过我看林姑娘屋里好些东西明显不是荣国府的风格,肯定是忠勇伯送的。”皇后笑了一声:“咳,你赶紧去吧。”她也好借着这个笑笑陛下。池兰又往荣国府来。荣国府是开国的四王八公,荣国府的地段也好得不像话,池兰这一来一去,荣国府的午饭也就刚吃完没一会儿。“皇后娘娘口谕,令林姑娘搬去大观园正殿。”王夫人只觉得有人扼住了她的喉咙,她非但发不出声音,她连气都吸不进去。在贾府一众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林黛玉行了半礼,口中道:“谢娘娘。”池兰怕荣国府这群人装傻,便又多问了一句:“你们听清楚了?”贾母忙挤出笑来:“这就叫人去收拾屋子!”池兰收了红封,转身就走。屋里所有人都看着林黛玉。薛宝钗原本就没好,现在更是又被从头到脚泼了一桶热油,她强忍着没叫自己跳起来,而是尽量用还算柔和的声音谆谆善诱道:“这也太过了些。不如上书推辞了吧?这原就不该是你我这样的女子住的地方。”林黛玉笑了一声:“你可别出主意了,连个宫女还没混上呢。早年贵妃叫你搬进大观园,怎么不见你推辞?贵妃一年好几次的礼,你是最丰厚的那个,也没见你推辞。合着送你的就是贵妃赏赐不可辞,到我就成不配了?”薛宝钗死死咬着牙,盯着林黛玉的笑颜,努力让自己不要心虚,不要转移视线:“这又如何一样?这园子是给贵妃娘娘建的,你住了正殿,你就不想想这是什么意思?我劝你推辞也是为了你好。”她这话一出,王夫人跟贾母都是神情巨变。进宫当娘娘?这不是夺元春的宠?王夫人愤愤地想。再送进去一个?又能给贾家续多少年的命,贾母觉得可行。可林黛玉还是笑:“我劝你别胡乱揣测上意,还是那句话,连个宫女还没混上呢。你见不得我好就见不得我好,别总说娘娘如何,你见过娘娘吗?你连北安门都没进去过。”“况且我原先家里住的地方比正殿也差不了什么。我父亲是高官,我家里的正房都是一排五间的大屋子。倒是你,既然熟读诗书,又自诩知书达理,你怎么不搬出来?蘅芜苑虽然挂了个花房的名义,又在角落,但也是一排五间的屋子,这是你能住的吗?你怎么不说话了?”薛宝钗嫉妒得脸都变形了,她方才说了这两句,发泄出去些嫉妒,这才惊觉说错话了,她脸上又挂上假笑,可却不如平日自然,几乎都要维持不下去了。“你既然没话说,那我回去收拾东西了。”林黛玉转身走了。屋里雅雀无声,探春余光左右看看,只觉得这位薛大姑娘今儿是把嫉妒全露出来了。薛宝琴旁边缩得跟鹌鹑一样,一边算着哥哥什么时候才能安排好老家来信,一边又觉得畅快至极。她刚来那会儿,老太太爱她跟什么似的,她的这位堂姐也说过:“我就不信我哪些不如你。”这么一想,薛宝琴看着林黛玉背影的眼神里就充满了敬佩。没人敢开口,那就只有贾母圆场了。她起身笑道:“屋子没人住也不行,鸳鸯,安排人去打扫吧。我累了,回去睡一会儿。”探春憋了一肚子的话,又有一肚子的想法,可又没人可说。迎春性子过于懦弱,大太太逼一逼,什么都说的,惜春还是个孩子,况且她又是东府的人……怎么东府要搬走,也不来吩咐她收拾东西的?探春一个冲动之下,上前挽住了王夫人的胳膊:“太太,我送您回去吧。”可王夫人也想跟薛姨妈说话,所以刚到院子,王夫人便跟探春道:“你回去吧。如今日头长了,中午歇一觉,免得下午没精神。”探春应了声是,出来往后头一瞄,果然,赵姨娘就在月亮门那儿守着。探春一边唾弃自己,一边给赵姨娘使了个颜色,这才回去秋爽斋。不多时,赵姨娘果然找了来。探春还陷在自我嫌弃里没出来,见赵姨娘来也没什么好脸色,而是讽刺道:“姨娘怎么来得快?不怕太太了?”赵姨娘嘻嘻笑两声,那自然是因为宝二爷搬出去,她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太太跟薛家太太说话,连玉钏儿都撵了出来,一看就是要有隐秘说,我自然是要躲出来的,我还拉了周姨娘出来,免得不招太太待见。”探春冷冷问道:“你可知太太跟薛姨妈说什么?”“姑娘考我不成?”赵姨娘笑道,“宫里来了人,说要林姑娘搬去大观园正屋住。”探春松了口气:“姨娘消息倒是灵通。”赵姨娘忽然叹了口气:“我凑不到老太太跟前去,太太也不待见我,我只能跟婆子丫鬟们厮混。我只问你,府里是不是不太好?”“怎么不好?”探春厉声反驳道,“老太太跟太太不知道多好,每次吃饭都热热闹闹的,气氛倒是比以前都轻松了。”“那你着急做什么?”赵姨娘问完,又叹气,“你既然能看见这个,我跟你说说我是怎么看出来的。”赵姨娘在想怎么说,探春也难得安静了下来,不跟以前似的,只要跟赵姨娘一个屋子待着,就跟刺猬似的。“先说最近的吧,太太多久没出门了?”探春抿了抿唇,没说话,赵姨娘也没期盼着她能回答,又道:“以前太太又在老太太屋里吃几顿饭?以前她就在老太太屋里吃晚饭,现在一天三顿都在老太太屋里吃,还有琏二奶奶——”赵姨娘翻了个白眼,想起王熙凤上回给她没脸,当着环儿的面骂她,她嗤笑一声:“她忙的时候,连饭都不吃的,如今一天也要在老太太屋里吃个一两顿了,你猜是为什么?”“这也说明不了什么。”探春有气无力的反驳道,“许是孝顺呢。”赵姨娘笑了两声,也没解释,而是继续道:“上头主子要体面要场面,下头仆人只要银子。周瑞一家被抓走了,赖家一家被砍头了,谁还看不清呢?还有被撵去庄子上的,被扣月钱的,荣国府快撑不住喽——”“姨娘!这话岂能乱说!”探春被她一句话吓了个半死,但……她也不是没想过这一点,可姨娘这样粗俗不堪的人都能看出来,老太太跟太太难道看不出来?她解围般笑了两声,自己先觉得尴尬,忙又换了个话题:“林姐姐最近倒是脾气渐长,总跟薛大姑娘拌嘴。”赵姨娘看探春的眼神很是不解:“你觉得这是脾气?”探春当然不觉得这是脾气,她不过是被赵姨娘方才的话惊到,又被自己脑海里涌上来的想法吓到,口不择言罢了。“因为不关她的事儿,她看热闹,她逗薛大姑娘玩呢。”赵姨娘哼了两声,“你是没见那些婆子谄媚的恭维她。”探春怎么没见过:“我见过。我不仅见过这个,我还见过一次小厨房给她送饭……平日我的饭也就是一两个婆子就送来的,她那边至少也是四个婆子。”“她要嫁去忠勇伯府了。”赵姨娘长舒一口气,“林姑娘是个实在人,人人都看不起你弟弟,林姑娘没有,你弟弟去请教她学问,她知道的都说了,还给了你弟弟两本书。”探春又咬了咬唇,这个她也知道。当初薛家的香菱搬进大观园里,说要学诗,只有林姐姐好好教她。包括自己,她以前也不是没刺过她,甚至为了跟太太表忠心,还说过不记得她生日——这么一想,探春浑身上下都不舒服起来,既难过,还愧疚,更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好。“没多少日子了。”赵姨娘叹道,“女子成亲,就是第二次投胎。你老爷罢官了,老太太是指望不上的,太太就更不用说了。你好好跟林姑娘多相处相处,就是寻个忠勇伯的手下嫁了,将来在夫家没人敢给你脸色看的。”探春咬了咬牙,问道:“那姨娘怎么办?”“咳,你老爷喜欢我。况且他也是当过官儿的,更没做过什么恶毒事儿,将来无非就是搬出荣国府,做个市井小民。我原本就是丫鬟出身,伺候人的,总不能比以前还苦吧?”赵姨娘说完,又去看探春,只见她眉头皱着,脸上扭成一团,都看不出是什么表情。赵姨娘又叹气:“姑娘,不是我说你。我知道你读了不少数,冰清玉洁、品德高尚,但想过好日子也没错。况且你又没做什么,论迹不论心,你别想太多。”探春今儿做了许多个第一次,尤其是跟赵姨娘这番话,虽然她没说什么,但心里这一关确实是不好过。赵姨娘呢,以前跟探春说话,也是三句里要讽刺两句,说是母女,但一直都是互相拆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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