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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彩含笑道:“二郎自然不把这屁话放在心上,只是坦然道:‘夫人,你说的那个女孩,是扶持我度过孝期的亲人。且不说你所谓的那些无状无礼言辞是否属实,哪怕她今日真的冲撞了什么尊贵之人,哪怕是皇帝陛下本人,我也不允许别人肆意臧否她!何况,上元之夜,主上微行至李家府邸,青璟拥彗以待,主上对她的款待也赞许不已。’陈国夫人被气到语塞:‘好好好,老妇我说不过你……你们两个!’那句‘你们两个’竟引得敏行公子偷笑,大概他也与我一般确定‘你们两个’是指公子与娘子,他断定陈国夫人去过别业且与长孙娘子话不投机,却偏偏无法压制娘子——总之,自己妹妹没吃亏就好。”
“哦,确是如此。”蝈娘突然觉得另一面的故事也极其有趣:“公子说了这么多,就差指着陈国夫人鼻子叫她莫管闲事,那位愚不可及的夫人若还是听不出弦外之音,品不出二郎对娘子情义深重,仍旧空口白牙诬赖长孙娘子,那也枉为尊长。”
阿彩叹息道:“虽说你追随窦夫人多年,与她的这位嫂子多有交集。可是你也万万不会想到,陈国夫人就像一个既做错事又想占理的孩童,明明被人抓住把柄,就是不肯认输,定要所有人都认同她才罢休。她污蔑不了娘子的出身,便诬赖她父母两边长辈出身不高贵,算不得第一等功勋子弟;她污蔑不了娘子德行,就编排她性格乖张,爱冲撞长辈;污蔑不了娘子撺掇丈夫自甘堕落,就埋怨她不修妇德不约束丈夫已至贻羞家门——己若不怍,则怍在人。”
“哦,她那张碎嘴确实总也闲不住,说又说不过,闭又闭不上,真真好笑。”蝈娘一语中的。
“二郎在敏行公子面前真是尴尬至极,有那种欲甩泥淖,反溅满身的不堪。”阿彩抱着被角,感同身受地说道,“今日遇到她,我总觉得自己被糊了一脸腐泥,洗不干净了。接着陈国夫人说的那些话我就不太能听懂了——什么娘子口出狂言,竟然以上古圣王贤臣类比公子,什么帝舜躬耕,文王康功,谁敢笑话。这些话我也听不懂,也不知哪里狂妄了。”
“我也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话,但是我确定是她警告长孙娘子不要怂恿放任二郎与田父们来往,不要管农家孩子开蒙,不要出钱醵饮令我们这些低贱之人有了非分之想……要是她知道了重新订立田契的事,多半会觉得二郎和娘子发疯了。”蝈娘把故事的碎片重新拼接起来。
“那我大概明白了。”阿彩恍然大悟道,“反正陈国夫人就是怒不可遏地将娘子赞公子有志节有远见,还有拒绝劝说公子远离相间的那些话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这样一味煽风点火不知收敛的娘子,将来难免将一家人引入歧途。我若是你父母,定然严惩她,至少也要令她生母高氏知道此事后好好训诲女儿持家之道。’呸呸呸,她算什么人,也敢教训我家高夫人?”
“恶心!”蝈娘道,“可惜二郎聪明得很,才不会受人挑唆。”
“我本以为公子听到这番言辞会怒火攻心再次与这愚妇理论。可是,公子听了这番指责娘子狂妄自大的言论之后,竟然……竟然有些高兴……”阿彩疑惑不解。
“他高兴什么?”蝈娘哑然失笑。
“他居然问了陈国夫人一个出其不意的问题,简直要把一肚子怨怼的夫人气死了:‘你是说,长孙青璟认为我的行为就像古代圣君贤臣一般可贵而竭力为我辩护,惹得你生气?’陈国夫人满脸紫涨,愤然道:‘是。你笑得那么开心是存心气我吗?’公子立刻收敛了笑意,正色道:‘不敢。’——啊,他的眉毛明明飞起来了。陈国夫人当然更加生气了。她只觉得长孙娘子违拗她,公子笑话她,便与公子不欢而散。两位公子少不得依礼拱手目送她离去,直到看不清那油軿车了,才会心一笑。”
蝈娘听到此处,才算将一出参军戏听完。善人完聚,恶人败退,干净利落,合情合理。她突然觉得口感舌燥,便披衣离榻,摸黑找水喝。
借着庭燎的微光,蝈娘也递给阿彩一杯水,顺势问道:“接着,你们便回别业了?”
阿彩将水一饮而尽,接着说道:“公子对长孙娘子其实有些歉意,便与敏行公子开诚布公:‘敏行,你不要见怪,我也不想遇见如此亲眷。今日不知吹了什么歪风,她非要亲自来对我们指点一番,只怕是我舅父、父亲本人也拦不住。’敏行公子倒也直率:‘你那些洛阳亲故与你确实冰炭不同器。’公子不无担心道:‘我有些不放心观音婢,她一定为我受了不少委屈。’敏行公子却宽慰他道:‘看你舅母t气得脑子混沌,青璟也不像吃了大亏的样子。’公子居然深以为然。两位郎君便翻身上马,聊起张、李二人婚事,齐人均田之法,被以各种奇怪理由关闭遣散的州县学校,还有近在眼前的徭役征伐……我跟在后面,满腹牢骚,原以为他二人会狠狠挖苦陈国夫人一番,可是他们就跟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什么争论都不曾有过一般漠然。想起之前激烈的舌战后,他们又如此不在意陈国夫人恶人先告状一事,也不再关心长孙娘子是否冤屈,我便有些不忿,所以翻来覆去睡不着,想把这事情原委都讲给你听。”
蝈娘感受到阿彩愤然不平之气,咯咯笑道:“不是郎君不在意,是他与陈国夫人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也实在聊不下去了。要还能心平气和地聊天,一是需要陈国夫人全然改变自己恣睢的性子——她都快五十岁的老妪了,怎么可能改?怎么可能知错?怎么可能向晚辈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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