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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柚回到揽月楼时,天已黑透。
她一身血扶着门框挪进后院,留下一串沾湿的脚印。
花娘正站在廊下,见状,手里的灯笼都晃了晃。
“你……”她快步上前扶住林柚,“怎么弄成这样?”
没再多问,花娘便唤人备热水、取衣物,又亲自去厨房张罗。
等林柚换上新衣,披着外袍坐到桌边,热菜热饭也正好端了上来。
清蒸鱼、红烧肉、炒时蔬、一盅老火汤,还有一大碗米饭。
林柚埋头便吃。
花娘坐在对面,看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几番欲言又止。只是默默替她盛汤、布菜。
直到林柚吃完大半碗饭,速度才渐渐缓下来。
“程二爷死了。”她说。
自己与程二从来不算同伴,如今他如预料中被清理。
何况,一个人再怎么会掩饰,本性总有痕迹。
程二表面畏她,装作不得已,实则心里另有一本账。
眼下她势强,他便跟着;若将来默爷找来,他照样可以转头投诚。
这些,哪怕她没有先知、没有技能,也能看透。
花娘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屋里静了一霎。
“……死了啊。”她说,“我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语气比林柚想的还要平静。
没有哭,也没有质问,只是肩膀微微沉了下去,像卸下一副扛了多年的重担。
“你来,不过是让这事提早了些。”花娘抬起眼,目光里有疲惫,也有释然,“他选的路,本就走不到头。”
林柚夹了块红烧肉,肥瘦相间,炖得酥烂。
她嚼着肉,含糊问道:“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花娘笑了笑,“怪你没让他侥幸活下去?还是怪你让我不必再日夜悬心,怕他哪天横死街头,或是被那些‘爷’随手当作弃子丢掉?”
她慢慢说起从前:“我十一岁被卖进青楼,十四岁挂牌接客。十六岁那年,程二还是个穷书生,来楼里吃酒欠了债,被龟公打得半死。我看不过去,拿自己攒的银子替他还了。”
“他那时感恩,说发达了一定赎我。我信了。他也对我很好。后来他做了点小生意,攒了些钱,却不够赎身。我便把这些年藏的首饰、私房全给了他,让他去盘个铺子。”
“再后来,他生意做大,终于能赎我了。可那时他已娶妻,妻子是富商女儿,能助他往上走。他对我说,要我委屈几年,等他站稳……”
而后。
他有了瘾,杀了妻。
花娘都清楚。他看重她的性子,也看中她的能耐,所以赎她出来,让她帮手。
他们换了地方,来到了河绵县。
那时他说:“花娘,往后这楼就是咱们的家。你主内,我主外,好好干,总能挣个出息。”
她又信了。
掏空积蓄帮他,没日没夜地打点。
楼子越做越大,客人越来越多,生意也越来越“杂”——从酒楼到风月场,从卖酒到卖笑,再到后来那些害人的勾当。
她劝过、吵过,甚至以死相逼。
可他总说:“花娘,这世道,不这样怎么活?我们不干,自有别人干。至少在这儿,姑娘们还能吃饱穿暖,还有你护着。”
她说不出反驳的话。
这世道,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能选择的活路太少。
揽月楼至少给了一些走投无路的姑娘一个屋檐,一碗饭。
她只能在自己能及之处,尽力多护住几个人。
花娘没再说下去,但林柚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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