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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翠花掏了掏耳朵,敷衍的说:“懒得搞。”
王逸之喝多了之后变成了话痨,江翠花偶尔应答几句,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为他斟酒。
直到壶中酒过半,王逸之脸上已染上薄红,眼神也比平日更亮了些。他看着对面始终沉静的女子,忽然问道:“江翠花,你日后·····可有何打算?若是在神都住不惯,我城外还有一处别院······”
江翠花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抬起眼,直视着他,打断了他的话:“王公子,我今日来,除了道谢,也是来辞行的。”
王逸之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辞行?”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要走?去哪里?可是因为今日之事?父亲他······”
“与王家主无关。”江翠花轻轻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转圜的坚定,“只是觉得,不好再继续叨扰了。玄蛭道的事情看似了结,可终究也是麻烦·····”
“我不在乎!”王逸之脱口而出,语气有些急,“如果你觉得给我添了麻烦,我不在乎。”
王逸之语气发沉,“我王逸之还没有沦落到因为这点小事,就把身边人丢出去。更何况,你在神都人生地不熟,能去哪里?外面······”他想说外面世道并不太平,尤其是她身上似乎还藏着秘密。
“神都这么大,总有容身之处。”江翠花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些王逸之看不懂的情绪,像是释然,又像是…诀别?
“王公子不必为我担忧。”她举起自己那杯一直未喝的酒,郑重道:“这些时日,承蒙公子照拂,江翠花铭记于心。此杯,敬公子。”
说罢,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与她平日温婉形象不符的飒爽。
王逸之怔怔地看着她,心中蓦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似曾相识的不安感。
“如果·····如果我希望你留下呢?”
这话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随即是更深的狼狈和一种豁出去的坦然。
什么家族利益,什么交易原则,在此刻都抵不过心头那股强烈的不舍与恐慌——怕她这一走,就真的和他再也没有牵扯了。
江翠花的要说的离别之言顿住了。
她似乎极为意外,许久,她才缓缓转过头来。月光照亮她半边脸庞,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甚至是一丝······困惑。
“你······希望我留下?”江翠花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充满了真正的诧异,仿佛听到了什么绝无可能的事情,“我以为······你应当是讨厌我的。”
江翠花微微偏头,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说出的话却像细小的冰针,轻轻扎在王逸之心上:“我言行粗鄙,还总给你和王家带来麻烦。白日里,你父亲令你交人时,你虽护着我,眉头却皱得那么紧·····我走了,你不是应该·····松一口气,甚至感到高兴吗?”
她列举着那些她自以为的“罪状”,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自嘲,却让王逸之的心狠狠一揪。
“不是的!”他急急开口,也顾不得什么仪态风度,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沙哑,“我从未讨厌过你!那些皱眉·····那些不是因为厌烦你!”
他有些语无伦次,不知该如何解释那些复杂的情绪:“我只是·····只是不知用什么态度去对待你,我一看到你·····我总是会莫名的想到过去的一些事·····”
王逸之的话堵在喉咙口,那句“我只是因为看不透你而心烦意乱,只是因为那份莫名的熟悉感而不知所措”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月光下,他的眼眶微微泛红,素日里矜贵从容的神都公子,此刻竟流露出几分罕见的脆弱和笨拙。
江翠花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真切的焦急与那抹水光,看着他毫不作伪的恳切。她眼底的惊讶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难辨的情绪。
她似乎想说什么,唇瓣微启,最终却只是化为一缕极轻的叹息。
江翠花平静的、甚至有些残忍的说:“当初在碎叶城,你用天道院大选的名额和我换了诛杀天妖的功劳,才有了今日我随你来到神都。这一切本质上就是一场交易,如今天道院大选已经结束,交易既然已经完成,我们自然也该桥归桥、路过路了。”
字字句句,冷漠至极。
“所以······”江翠花终于缓缓转过身,面对着王逸之。她的眼神在月光下平静无波,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王公子不必觉得亏欠,也不必挽留。我们银货两讫,互不相欠。”
“我······”王逸之喉咙干涩,试图辩解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他无法反驳。
从前的他,也认为这只是一场交易。
她轻轻叹了口气,指着桌上那壶喝了一半的酒,声音悠远而清晰:“这酒,名叫醉忘忧。”
王逸之一怔,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是我用十七味草药,辅以天山雪水酿的。”江翠花的声音很轻,仿佛在叙述一个古老的故事,“世人皆道,一醉解千愁,饮之可忘忧。所以我叫它醉忘忧。”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王逸之,眼神里带着一种温柔的怜悯和决绝的清醒:“可你看,你饮了半壶,我亦饮了一杯,我们可曾真的忘了半分忧愁?”
“酒不解真愁,醉忘忧,也从来忘不了忧。”江翠花缓缓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勘破世情的淡然,“它只是给人一个借口,暂时搁置烦恼,有勇气面对早已注定的别离。”
“我提此酒来,并非真想与公子买醉忘忧。”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而是想告诉公子,也告诉我自己——有些事,如同这酒名一般,看似是慰藉,实则是提醒。忧既不忘,徒醉无益。”
“交易已毕,缘尽于此。我强留无益,公子强留亦是无用。”
她的目光最后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
“珍重。”
话音落下,她决然转身,衣袂在夜风中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身影再无迟疑,几个起落便彻底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快得让王逸之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王逸之僵立在原地,他缓缓转头,看向桌上那壶残酒,白瓷壶身在月光下泛着冷清的光。
醉忘忧。
原来从她提酒进来的那一刻,就不是为了共醉,而是为了告别。
她用最温柔的方式,斟了一杯最残忍的酒,告诉他,也告诉自己——
梦该醒了,忧忘不掉,人也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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