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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道:“呀!敢是西南方向那座普度寺么?都晓得那里占着几个杀人放火的强贼恶僧,吃肉喝酒,霸占妇女,但有过路人来,有些财帛,便吃他们害了。幸而娘子命大无事。便随老汉回去将养。”
金莲道:“恁的,深谢老丈。还不曾动问姓名。”老者道:“俺姓向。”搀扶了金莲,慢慢走将回去。
向老者原来住着村东头几间瓦舍房屋,老妈妈同个年轻小伙正在屋中坐地。见得丈夫搀回一个美貌少妇,形容委顿,蓬头散发,弓鞋渗血,无不唬了一跳。
向老者道:“这就是前日与了小米儿酱瓜的恩人奶奶。”指着屋中两个人道:“这是俺那不肖子向。这便是俺那后娶婆儿。病中吃了娘子与的小米粥儿,前病都不发了。”慌得婆子从炕上溜下来,见礼不迭,道:“娘子怎的落难到这地步!”
将金莲搀到炕上坐地。老者将前后情简略说了,向婆子摇头叹息,端盆汤来教金莲洗脸,又取了自家钗梳铜镜,教她梳头。
向老者见金莲局促,往外轰他儿子道:“你替我去打一夜的更。”
他儿子坐在炕上不动,梗着脖子道:“天这样冷。可知你是个亲爹!也忍心往外轰俺。”老者骂:“你老汉养家糊口容易的?今晚无人打更,回头里长晓得了,少不得又挨上几句数落。这般长大一个,担不起半点事来。白养了你了!”
骂得他儿子一声儿不言语。披了老羊皮袄,拿起梆子,赌气出门去了。
向婆子寻出自家一副鞋脚,摇头道:“俺这大鞋,船儿一样,娘子脚上怎生套得牢?”金莲道:“若有采买处时,生受老丈,给奴买双现成鞋脚。”伸手掏摸银钱。一摸之下,如遭雷殛:怀中空空荡荡,钱物俱无了。
如同遭了当头一棒,也顾不得羞,脱了外衫儿,将身上物事尽皆摊在炕上寻找,怎的却也没有,只剩几件零碎物事,腰带中几钱碎银。回想适才,多半是跳窗时跌落地下,将怀中细软尽皆滚落了。
气急悲苦之下,放声大哭。倒是将老夫妇唬了一跳。慌忙问明情形,安抚道:“普度寺那几个恶僧谋财便罢了,最可恶尚害人性命,损失银钱不值当甚么,逃脱性命便值千金。娘子上路寻亲,若是钱不趁手时,我老夫妇两个便凑几贯钱相助,也没有甚么。”
一席话说得金莲愧悔无加。哽咽道:“老丈恩情,奴便是衔环结草,也不得报。”
老儿反笑了,道:“奶奶从前待老汉一饭之恩,怎的倒忘了?老汉不是那等不知恩的人。”
叫婆子盛碗滚热粥汤,老两口儿看着金莲吃。又细细拿话来盘问她。金莲遮瞒不过,遂吞吞吐吐,将前情约略说了一些。原来那老儿走街串巷,同武大曾有过一面之缘,听说死了,不禁恻然。道:“这样一个善人,性儿又好。我还买过他几回炊饼!不曾还钱。怎的就去了。倒是都晓得他有个弟弟,有一身打虎的力气,县中做着都头,虽说‘叔嫂不通问’,这种患难时节,倒也是一头亲人。他怎的不管娘子?”
听说武松入狱,吃了一惊,道:“他们关了武都头?好没天理。”金莲道:“老丈认得我叔叔?”
老儿道:“哪个不认得他!单说南门城墙朽坏了多久了?无人肯管,直要等到他一个外乡人上了任,这才认真当桩事情修理。又不劳民伤众。换个人来做这工程,不说经手刮下多少油水,只怕连地皮都要揭了一层去。只说南城居民,哪个不感念他的好处!平日看他为人处事,经办工程,倒是个精细人模样,怎的就犯了事?”
金莲不愿述说自家受辱之事,便也不好解释武松怎生犯事,一时竟不知自哪里说起。怔了一会,道:“如今刺配孟州去了。”
老者摇头叹息,道:“娘子不必多说。总是‘修桥补路无尸骸,杀人放火金腰带’一句话罢。”
金莲听了,一阵心酸。亦诧异他见识,不由得道:“不敢动问老丈身世。”
老儿道:“说出来惭愧,没的惹娘子笑话。俺本是东京近郊出身,因家中传下手艺,会个冶金钉铜,水银蚀刻,受个禁军教头赏识,由他保举,东京禁军里照管铜制兵器,在他手下答应。”
金莲诧道:“老丈这位教头,敢是姓林么?”
老儿奇道:“娘子晓得林冲教头?倒不是他,俺的教头姓王名进,因不合得罪高俅,带挈老母,连夜逃走了。俺们这些受他提拔的也跟着受了连累,失了职业,在东京存身不住,辗转流落到清河过活。幸而有一门手艺傍身,给人家钉铜磨镜,不至叫全家挨冻受饿。”
教金莲挨了婆子,往炕上向壁睡了。一夜无话。第二日起来,便教儿子向往村头打听有无过路客商去沧州的,老两口凑几贯钱,给金莲置办衣裳鞋脚。金莲倒过意不去,拔下头上钗梳耳坠,交予老者拿去当了,换几钱银子,执意要还他钱。
老者不受,摇头道:“当年娘子一饭救了俺家急时,倒也不曾问老汉要钱。如今我收了娘子的,天也不容。”一席话说得金莲无地自容。也只得依言将银钱收起。
却说向打听得一支过路商队,不日往高唐方向去,虽不至沧州,却有一段同路,遂将事情说了,央告带上金莲一段,商议妥当,回来说了。金莲喜出望外,乱着收拾行李。老者翻出一面铜镜与了她,道:“这都是人家不要的旧物儿,老头子捡了回来,闲时洗磨修妥,不值甚么。娘子带上罢。”
早上起来,向老者亲身送了金莲往驿站去,与商队会合。分手时免不得又叮嘱两句,递上一封书信,道:“柴大官人出名义气。听说时,定然好生管待娘子。倘若无缘见得大官人面,老汉旧识王进教头如今却在西北种老经略账下,老汉修书一封,娘子可前去投奔。”殷殷告嘱,洒泪而别。
金莲随了商队,向东北去。行商见她一个单身妇人,重孝在身,动问起来,金莲仍拿丧夫寻亲的前话来敷衍。众人听了皆叹诧,甚是同情,对她一路照顾。风餐露宿,晓行夜宿,行得过几日,看看快到高唐。
那商队头领道:“高唐至沧州,走得快些,不过五六日路程,若是慢些,那便七八天有余。俺们却不敢至沧州,往太原府去。”
金莲道:“商队这样齐整完备,连弓弩手都有。怎的还有地方不敢去?”
商队头领道:“娘子不知。山东山野大泽,近年常有强人落草。但见过路客商,就来抢夺货物金银,还要为害性命。你是单身女客,又是为夫奔丧,他们却不肯来为难你,说不定还送你些盘缠。要同娘子在这里分手了。”取纸笔画张地图,与金莲细细指点了路程,率队投西去了。
金莲遂独自望东北去。迤逦再行得几日,盘缠耗尽。身上还剩几件钗环,抹下尽数当了,换得一两几钱银子。自家盘算,一路盘缠径至沧州似不敷使用,待要将武松所赠簪子也当了时,却又万万不忍。
攥了一双簪子在手,正自发怔,忽而听得客店楼下细细丝竹之声,一个妇人声音,曼声唱曲,有人击节应和。当下福至心灵,收起簪子。向小二打听明白,径往街市上去,下半晌抱回一把琵琶。
她不出去,自家先关牢房屋,闩了房门,将琴抱在怀中,轻轻弹奏。俟得摸得手熟,拿住调门,略微放开歌喉,低低唱了两三句:
“洛阳花,梁园月。好花须买,皓月须赊。”
这几句唱出来,曲调转折腾挪处,得心应手,无半点为难滞涩,自己心中先有了数。这些曲子都是年轻时节弹熟的,连想也不用怎么想,只管随心所欲,信手弹拨下去。顿开歌喉,放声唱:
“花倚栏杆看烂熳开,月曾把酒问团圆夜。月有盈亏,花有开谢。想人生最苦离别。花谢了,三春近也;月缺了,中秋到也;人去了,何日来也?”
这是招宣府上唱熟的一阙曲子。昔年王招宣在时,堂上宾客去得差不多了,酒终人散之际,总爱将一个女孩子叫到跟前,摒了别的乐器,单留一副牙板伴奏,清唱此曲。年老带酒之人,有时便堕下泪来。
那时她哪里懂的曲中意。时隔这许多年,历经了别离死生,再度唱来,却觉每一个字眼都好似嚼尽的甘蔗渣滓一般,刺着喉咙。
愣了一会,又拨动琵琶。这一回一扫适才悲凉沉痛,大珠小珠落玉盘,无尽风流娇俏,飞扬可喜。向脸盆架子抛个媚眼,低低地唱:“梦断魂劳。俏冤家这其间心变了!想起来,心儿里焦。误了我青春年少。你撇的人有上梢来没下梢!”
唱到这里,自家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当心一画,住了弦,自言自语地道:“这才是院里唱的淫词艳曲。只怕叔叔不认得。”
将琵琶揽在手中。左手已惯了,自动去寻琴颈上一处印记,那是她少女时代刻下的记号,摸了半日摸不见,这才记起已不是家中那把旧琴,屋子也不复是旧家了。
一阵恍惚,周遭一片明净雪夜早散去了,还变成羁旅冬夜,寒风呼啸。听见楼下一个男子声音,不知说了句甚么,引得适才那弹琴妇人笑将起来,笑得咯咯的,无尽风情月意,雨恨云愁。金莲也不由得失笑,道:“好么!正经卖的倒也不是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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