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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萍萍的工作,就是坐在这个小窗口后面,应对着川流不息的旅客。
“同志,一张去上海的硬座,最快那趟!”
“大姐,到广州的票还有吗?要两张!”
“小孩票怎么算?半价是吗?”
声音嘈杂,问询急切。顾萍萍必须耳聪目明,反应迅速。她要快速翻查时刻表,找到符合要求的车次;
要熟练地打算盘或者心算,准确计算出票价,涉及基本票价、加快票、卧铺票、小孩半价等多种组合;
要用蘸水笔在硬板票上清晰地填写日期、车次、到站、票价,盖上日期戳和站名戳;还要准确收钱、找零,一丝都不能错。
这工作看似简单,实则极其繁琐,压力巨大。
一旦出错,比如填错日期、算错钱,轻则旅客吵闹投诉,重则自己要贴钱赔偿,甚至影响工作考评。
而且售票厅里鱼龙混杂,风险不小。小偷小摸是常事,顾萍萍就亲眼见过好几次旅客买票时,口袋里的钱被人用刀片划开偷走。
还有浑水摸鱼想用假钱或者少给钱的,有因为买不到票或者对座位不满而破口大骂、甚至拍打窗口的……
顾萍萍的同事里,有像她一样认真负责的,也有混日子的老油条。
比如她对面的王大姐,资历老,业务熟,但脾气也大,遇到难缠的旅客或者买短途票还挑三拣四的,常常没好脸色,几句话就能把人怼回去。
还有个叫刘彩霞的年轻姑娘,跟顾萍萍同期进来,人长得漂亮,嘴巴也甜,但心思活络,总想着偷懒。
一会儿借口上厕所离开半天,一会儿又跟相熟的旅客插科打诨,耽误后面排队的人。她的售票窗口前,总是抱怨声最多。
顾萍萍则完全不同。她把那股子从小就要强的劲儿,全用在了工作上。
上班制度的书籍,利用一切休息时间背诵、熟悉。票价表、时刻表,她反复翻看,直到烂熟于心。
打算盘的速度,她逼着自己练到最快。填写车票,她力求字迹清晰工整,盖章位置准确。
她对待旅客,始终保持着她那份特有的、带着点距离感的礼貌和耐心。
无论对方多么焦急或者不讲理,她都尽量语气平和地解释、沟通。遇到老人或者带孩子的旅客,她还会多提醒一句注意事项。
有一次,一个农村来的老大爷,拿着皱巴巴的几块钱,说要买去省城看儿子的票,却说不清具体车次和时间,急得满头大汗。
排在后面的人不耐烦地催促。刘彩霞在隔壁窗口看得直翻白眼,小声嘀咕:“真耽误事。”
顾萍萍却示意后面的人稍等,耐心地帮老大爷查了最早和最便宜的车次,仔细解释了发车时间和路途需要多久,最后帮老大爷选定了最合适的一班。老大爷千恩万谢地走了。
类似的事情多了,顾萍萍所在的窗口,虽然排队的人不见得少,但秩序往往是最好的。旅客们私下议论:“那个梳着齐耳短发、不爱说笑的女同志,办事利索,不出错,态度也好。”
她的认真和高效,很快得到了售票处主任的注意和表扬。在同期进来的人里,她是第一个通过考核独立顶岗的,也是第一个因为“零差错、零投诉”受到站里通报表扬的。
相比之下,在铁路地勤部门工作的杨卓,就显得有些“平平无奇”了。
他的工作相对清闲,主要是负责站台引导、货物清点等杂务,晋升机会也少。
看到妻子工作如此出色,频频受到夸奖,杨卓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一次家庭聚餐,亲戚们夸顾萍萍能干,杨卓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是啊,现在我们家里,就属萍萍最厉害了,都快成‘铁娘子’了!我这饭碗啊,都快端不稳喽!”
话里带着明显的酸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男性自尊受挫。顾萍萍听得出来,只是淡淡一笑,没接话。
顾萍萍心里明白,自己的努力和成绩,在某些人眼里,或许成了对丈夫的“压力”。
婆婆私下里跟公公嘀咕:“萍萍这孩子,好强是好事,可也太要强了。”
公公抽着烟,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有上进心,也没错。就是……确实有点不顾家了。你看卓子最近,心情也不太好。”
老两口虽然享受儿媳妇带来的“能干”名声,但内心深处,还是更倾向于传统“男主外、女主内”的模式。一个过于耀眼、事业心太强的儿媳,让他们感到了些许不安,仿佛打破了某种家庭平衡。
这些风言风语和微妙的态度,顾萍萍或多或少能感受到一些。她心里憋着一股气,更加努力地工作,仿佛要用成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堵住那些质疑的嘴巴。
然而,就在她全身心投入工作,准备迎接更进一步的挑战时,一个意外的消息来了。
她怀孕了。
婆家自然是欢天喜地。婆婆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立刻把她当成了重点保护对象,什么活都不让她干了,每天变着法儿地给她做好吃的补身体。
杨卓也显得很高兴,对她呵护备至,之前那点若有若无的酸意似乎也消散了。
“萍萍,以后上班别太拼了,注意休息。”
“售票厅人多空气不好,我跟你们主任说说,看能不能给你调个轻松点的岗位?”
“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被全家当作“功臣”环绕着,顾萍萍感受到了久违的、作为女性被重视的感觉。她抚摸着尚未显怀的小腹,心里那点对事业的担忧,渐渐被一种柔软的母性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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