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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庭主殿前的广场上,石砖铺的方正,缝隙里长着细碎的杂草,被秋风吹的伏在地上。
苏承锦顺着鬼牙庭城宽阔的主街一路向前,视线越过重重飞檐,落在那座象征草原最高权力的王庭大殿上。
殿宇的规制仿的南朝制式,飞檐翘角,斗拱层叠,只是用料粗犷了许多,木头刷了一层朱漆,漆面已经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的原木,殿顶的琉璃瓦是深褐色的,远远看着,跟大梁那边金灿灿的琉璃比起来,总差了那么点味道。
大殿朱红的漆门大开着,殿内光线昏暗,几束光从侧面的高窗斜打下来,在石砖地面上切出几块不规则的亮斑。
羯柔岚走在侧前方,脚步越来越快,走到大殿门槛前时,她深吸一口气,刚要迈步跨过门槛。
“铮!”
一声轻微的破空声响起。
苏掠手里那柄偃月刀往前横递半尺,漆黑的刀杆稳稳挡在羯柔岚的去路上,刀口距离她的腰腹不过半尺,透着森寒的冷意,而他本人则面无表情,一言不,毫无收刀的意思。
另一侧,苏知恩手里的雪玉长枪没有抬起,枪身竖在身前,他往前跨出一步,肩膀恰好封死了羯柔岚的路线,他的目光比苏掠要平和一些,但意思同样明确。
羯柔岚咬了咬牙,双手攥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垂下眼看着横在身前的那柄偃月刀,看了两息,随即抬起头,目光越过两人的肩膀,盯住苏承锦。
“岚帅就留在此处吧。”苏承锦并未看她,语气平淡,“有些话,我们两人说就好。”
羯柔岚的胸口剧烈起伏几下,视线越过苏承锦,落在殿内那个席地而坐的背影上,终究还是退后一步,脚跟重重落回地面,站在殿门右侧的石柱旁,不再动弹。
苏承锦回头瞥了一眼,收回目光,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王庭大殿。
靴底踩在石砖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里回荡,大殿非常空旷,几根粗壮的盘龙柱撑起穹顶,大殿中央,那张铺了虎皮的王座空荡荡的搁在最深处的台阶上。
百里元治背对着那张王座,盘腿坐在地衣上,面前放着一张矮桌案,摆着一壶奶酒,两只粗陶碗,一盏铜油灯,灯火在穿堂风中摇晃。
听到脚步声,百里元治头也没抬,伸出枯瘦的手,提起奶酒壶,慢慢往一只粗陶碗里倒了大半碗。
苏承锦大步上前,在距离百里元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此时,百里元治抬起头。
老人的脸比苏承锦上次见到时又瘦了一圈,须比之前更白了几分,眼窝深陷,眸子里透着一股子看穿世事的通透与狡黠。
那张清癯的老脸泛起笑意,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处。
“好久不见了。”百里元治声音微哑,却透着从容,“上次你我这般近距离说话,还是在你们大梁的朝堂之上。”
苏承锦看着他,嘴角也跟着弯了弯,随即上前几步,在矮桌案对面席地而坐,双腿随意一盘,玄色蟒袍的下摆铺在冰凉的石砖上。
“是啊。”苏承锦身子往前探了探,手肘搭在膝盖上,“你知不知道,那一天我多想让你在朝堂上,对着那群家伙破口大骂,好让我借着你的声势名正言顺地来到关北。”
苏承锦摇了摇头,带着几分调侃。
“可惜了,你当时太有礼貌了点。”
闻言,百里元治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出声,笑声在空荡的大殿里打了几个转,扯动胸腔,引几声短促的咳嗽,干涩却爽朗。
“你这小子,原来那时候就打着如意算盘。”百里元治一边笑,一边提起奶酒壶,朝着苏承锦面前空着的粗陶碗倒了小半碗,递了过去,“草原这边,没有你们南朝的那种酒,将就将就吧。”
苏承锦低下头,看了一眼碗里泛着细沫的奶白色液体,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粗陶碗边缘,在鼻尖下嗅了嗅,随后将碗轻轻推到桌案一侧。
“不劳费心,我有。”苏承锦转过头,朝殿门外的方向抬高嗓门,“知恩,去找诸葛凡拿壶酒来。”
殿门外,苏知恩点了点头,偏头看了苏掠一眼。
苏掠一言不,只将手里的偃月刀在青石板上重重顿了一下,他侧身往殿门正中移了两步,将整个门洞通道封死,目光锁定殿内。
苏知恩收起长枪,转身快步消失在殿前广场上。
殿内,百里元治看着被推开的粗陶碗,眼底闪过一丝戏谑,眉头微挑。
“怎么,怕我下毒?”
苏承锦呵呵一笑,身子往后靠了靠,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随意的敲了敲,叹了口气。
“比不上一年前了。”苏承锦语气坦然,“现在越走越高,牵挂越来越多,当年还有胆子跟你赌我这颗脑袋,如今可没那个胆量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南方。
“我毕竟快要当爹了,得对自己的家人,还有我身后的将士们负责。”
百里元治看了他两息,脸上的笑意收敛几分,伸出手把苏承锦推开的那碗奶酒端了过来,凑到唇边,仰起头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他放下碗,用袖子擦去嘴角的水渍。
“确实该谨慎。”
苏承锦见他喝下奶酒,面上不露分毫,转着脑袋,饶有兴趣的打量起这座大殿,目光扫过盘龙柱和雕花梁栋。
“说真的。”苏承锦伸手指了指头顶的屋梁,“你们这鬼牙庭城,处处都透着我们南朝的样式,这是照着我们的皇宫大殿建造的?”
百里元治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了看穹顶,嘴角一弯,露出一抹嘲弄。
“你是不是想说,画虎不成反类犬?”
苏承锦哈哈一笑,双手一摊。
“这话可是你说的,我没这意思。”
百里元治笑着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将空碗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的转着碗沿,过了几息,笑意慢慢淡去,目光重新落在苏承锦脸上,透出几分真切的探究。
“说真的。”百里元治声音沉了下来,“老夫想来想去,都未曾想过,短短一年的时间,你就能做到如此地步。”
他的手指停住,碗沿在指尖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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