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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北军抬着韩王的尸首向南走了五里,来到云台城外,城中人已得到了消息,在城头挂上白布。
夕阳西下,天边的火烧云滴着血,山峦起伏如骇浪。十万黑甲军每向前走一步,大地就震颤一下,前排是骑兵,后排是步兵和辎重,放眼望去绵延至地平线,气势锐不可当。
陆沧在城门外五丈驻马,举起左手,“唰”地一声,士兵们齐齐收刀入鞘。
叫门的小兵喊道:“韩藩谋反,现已伏诛,王爷给了你们三日考虑,速速开城请罪,供出同党,我们是朝廷军,不伤百姓!”
喊完过了一会儿,城门没有动静,只远远地看见城墙上出现个白色的影子,不知是什么人。
陆沧瞥了城头一眼,伸开左臂:“弓。”
他接过侍卫递来的弓箭,挽弓拉弦,信手向上射去,只听“扑”地一声闷响,有水从半空中哗啦啦流下来。
北疆的风俗,城墙悬有羊皮袋,袋内装酒,朝夕倾洒,用于祭奠将士亡魂。
那支羽箭被酒水冲掉,落地溅起一片沙尘。陆沧取了第二支略粗的铁箭,这次他连看都没看,微加指力,“嗖”地射了上去。
酒不再流了。
那支箭稳稳地扎在第一支箭戳开的洞口,堵住了羊皮袋。
城头的白色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士兵晃动的脑袋,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商量对策。
陆沧不开口,大军始终静默着等待,叫门的小兵退回阵列,崇敬地望着他。
这等神乎其技的射术,大周惟此一人而已。他们的王爷武艺高强,以一敌百,这么一座小小的城池,根本无需他亲自挥一下刀。
大约半盏茶后,士兵们听到了“咔咔”声,是守城的人在放下锁链,继而轰然一响,嵌有铜钉的铁门从中打开。
此刻狂风忽而大作,浓云遮住夕阳,金红的余晖在沙尘中褪了色,
;浅浅地披在前方那一幅飘荡的白色斗篷上。
陆沧眯起眼。
那是个手捧玉盘的少女,十七八岁的年纪,斗篷下只穿一袭单薄的麻衣,长发未束,赤着双足,垂首一步步向他走来。她莹白的脚被粗糙的沙砾磨红,眼睑和鼻尖也泛着红,和夕光相映,凄艳得像只垂死的蝴蝶。
五丈的距离,被她走得如同一百年那样漫长,玉盘上的金印银册显示出她的身份,旁边还有一封拆过的信。
陆沧坐在马上,黑色身影高大如山,将她全然罩住。
他淡淡问道:“城内谁可做主?王府的长史、郡守县令呢?”
少女嗓音清脆,带着颤抖的哭腔:“妾身是韩王之女、襄平郡主叶濯灵,斗胆与燕王殿下说话。城内并无叛党,只有王府仆从九个,居民两千,堰州刺史死于流民乱军,东辽郡守弃治所而逃,上任云台县令亡于盗匪,新任迟迟不来。城内无主,大小事皆由家父统管,家父率兵抵御胡虏,本应由长史代管,而韩藩财力微薄,不能豢养王府官吏,是以无长史、教授等人。”
陆沧知道韩王府穷,却没想到连个长史也养不起,想来跟着韩王打赤狄的那些护卫就是全部家底了。
他倒持刀鞘,点了点玉盘,“郡主献城,就是认了父兄谋反的罪名。你兄长是逆贼的门生,当诛三族,待本王秉明圣上,再来与你说发落,请郡主在府中静侯。”
叶濯灵心中冷笑,她哥哥十二岁就跟着师父离家历练,至今已有九年,这半年来音信全无,定是遇到了危险。前几日朝廷军派人来劝降,她才知道南边造反了,韩藩被划为同党,她爹到死都不认。他们说哥哥也死了,可她不信,他不会那么容易就死掉,何况朝廷没有把他的尸体带来!
她低低应了一声,黑发被风吹得肆意飘扬,遮在面前水草般舞动,陆沧看见她湿漉漉的眼角,不知是汗还是泪。
他正想着这柔弱无依的小郡主今日敢来献城已经是借了八百个胆了,没准她下一刻就要被自己吓哭,细细的呜咽就适时飘了出来。
叶濯灵跪坐在地,以袖掩面,乌发斜披了半肩,执起玉盘中的信:
“妾身本想一死了之,可大柱国之命不得不从,死了反倒惹他迁怒于城民。当着诸位将士的面,王爷能不能允诺妾身三件事?”
陆沧拿起信,摊开一看,眉心猛地蹙起。
他深吸一口气,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信尾落着大柱国的名,盖着印章,确是他熟悉的样式,再扭头看这小郡主——她伏在地上,眸中有压抑的悲愤和委屈,无比真实。
“挽潮,父亲在信里说了什么?”一名年轻将军在他身后好奇地问。
军中敢称呼他字的人,只有这一个。
陆沧面色阴沉,“义父将她许配给我,以此安抚北疆军民。”
那人也呆了:“什么?谁?”
陆沧用刀鞘指向地上的叶濯灵,拨开青丝,抬起她的下巴,那双浅色的眼珠迎着光微微发绿,像某种刚出窝的小兽。
“这狐狸眼的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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