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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濯灵昏昏沉沉地起身净面,冷水稍驱倦意,却难解周身酸软。整个人像是被车轮碾过般疲乏不堪,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散架。
幸而昨夜他敷的药膏颇有神效,痛楚已消,伤口也无大碍。只是那药性寒凉,引得她腹中微凉,才用了半碗汤饼便觉不适。双腿虚软使不上力,只得扶着墙蹒跚挪向净室。
这般狼狈情状实在羞于示人,她便遣走了正要上前搀扶的采莼,命她去别处办事。
……干脆别活了。
她坐在恭桶上泪汪汪地想。
不,还是得活下去,看到他先死。
门帘一动,冒出个毛茸茸的脑袋,两只圆眼瞅着她,蹲坐在地上。
叶濯灵把裙子往腿上一捂,炸了毛,“滚,滚!什么怪癖,盯着人出恭,我又不是掉马桶里去了。”
汤圆走上前,“呜”地叫了一声,举起两只前爪,在她小腿上使劲扒拉,耳朵耷拉着,都快哭了。
她这才想起它的笼子上了锁,每天早上都是自己放它去花园,今天是谁给它开的门?
“汤圆,坐。”她命令它安静下来。
小雪狐哀哀怨怨地坐下,望着她。
“握手。”
以往她喊握手,它都是先给右手,再给左手,今天一反常态,站起来把两只爪子都放到她手里,伸出指甲。
叶濯灵握着它光秃秃的小爪子,失声道:“谁把你的指甲剪了?!”
这句刚出口,目光移到自己手上,她差点从恭桶上跳起来:“谁把我的指甲剪了?!”
……那禽兽不如的东西!
刚才吃饭时她情绪低落心不在焉,此刻才发现指甲被齐根绞下,左手小指的本来养了半寸长,用来修印章边角,这下全没了;再拎起裙子低头看,十个脚趾甲也短了许多。
她和汤圆大眼瞪小眼,满腔悲愤,心疼地捏着它的爪子,“都剪出血了……”
狐狸的指甲不像人,里面有血脉,剪得深些就会碰到,虽然这几滴血已经干了,可叶濯灵还是气得要命。她每次给汤圆剪指甲剃脚毛,都小心翼翼,生怕弄疼它,它胆子小,总要鸡飞狗跳地折腾一番,可想而知今早陆沧趁她睡觉,用武力胁迫它就范,它是怎样的宁死不从、坚贞不屈。
那个欺凌弱小的烂人!
她神情一下子变得肃然,压低声音:“汤圆,我们要站在同一阵营把他弄死,这节骨眼上你可千万别给我使性子,姐姐还有事要你办。”
汤圆耳朵一立,精神抖擞地跳起来,在地砖上做刨坑的动作。
她摇头:“定是你挖的洞把他吓到了,他畏惧你,才剪你指甲。这次咱们不挖洞了,姐姐给你分点轻松的活儿,放心,采莼跟他们说过,有我罩着你,他们不敢逮你做围脖。这是第二个任务,办完第三个,咱们就去找大哥。来,击掌为誓。”
汤圆和她贴了一下爪心,肉垫暖乎乎的。
“一言为定。”
午时过后,日色曛然,王府的花园寂然无人。
陆沧点了几百名年轻士卒跟他在城中巡察,只留了五个人守王府。征北军和赤狄打完,军中减了五万人,多出来的干粮、被褥、夺来的牛羊统统发给老百姓,一来为了安抚民心,让他们相信这次来的朝廷军靠得住,二来可以从他们嘴里打听点消息。
常言道“匪过如梳,兵过如篦”,这年头老百姓看到一副盔甲都怕,倘若不先给点好处,新来坐镇的人仅凭武力是不能孚众的。云台城所在的东辽郡有大批背井离乡的流民,匪患严重,再加上赤狄时不时南下扰边,北部就快成了废墟,大柱国让他安定边疆,实非易事。
城中留下的两千人找不出一个青
;壮年,全是老病残疾,陆沧觉得自己镇了座空城,钱粮都无,还要他倒贴,唯一得民心的韩王也被砍了。大柱国于战事上很通,于政事上就差了点儿,这光景就该把段珪留下镇城,封他个郡守历练历练,他治得好,能使民心归顺,于段氏大有裨益。
毕竟他在战场上实在给他爹丢脸。
陆沧早晨出府时神清气爽,见到百姓对军队感恩戴德,更是言谈都宽和了几分,此时回头望望同一名中年妇人拉扯的段珪,皱眉问朱柯:
“他又怎么了?”
朱柯跑过去,娴熟地开解了一番,回来禀报“那妇人的相公儿女都死光了,她想回娘家投奔兄弟,见段将军穿着不凡,想用她女儿的手钏换点路费,段将军给了她一钱银子,可如今银子在北方不好使,她只要粟米,还说簪子和玉佩卖了一斗,段将军就踹了她一脚。”
……段珪脑子被驴踢了?
陆沧冷声道:“今日我们就是来发粮的,没米就发干粮,一会儿叫人给她送去。”
“是。您巡得也差不多了,何时回去?”
“等见完这些人。”他坐到路边一家废弃的茶棚下,拔了水囊的塞子灌了一口。
那些领了东西的百姓排着队要来谢他,他不好抛下队伍先走,要是段珪再发脾气踹上几个人,这一趟就白跑了。
陆沧听着人们带着乡音的恭维,手中攥着沙包,百无聊赖地看天。蓝天上飘着朵白云,竖着两只尖尖的耳朵,像个……
“王爷,这位婆婆想跟您单独说话,说有要事。”朱柯道。
陆沧打眼一瞧,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站在下首,瘪着两只眼,是个瞎子,排在队末,前面的人都陆续散了。
不知为何,他今日脾气特别好,搀着那老妇人进了茶馆,屏退下人:“老人家有何事?”
老妇人的篮子里放着军队发的粗面饼,先是双手合十朝他拜了一拜,又说了好些感激的话,宛如遇上了救世神佛,等到陆沧不耐烦了,终于道:
“城内有一处地窖,里头储有八千石粮,还有兵器火药,是从前韩庄王留给自己的后路,除了王府的主子,外人都不知地窖在何处,王爷若能找到,便可以此充军。老身从前是韩王府的婢女,因看了不该看的,被先王剜了眼睛赶出来,二十年来不敢多说一句话。王爷您跟那些作孽的人一比啊,就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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