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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火海滔滔,身后士兵喧哗。
黑马从燃烧的枯树旁擦了过去,火星飞溅,在衣摆上灼了个小洞。叶濯灵控着缰绳,心快要跳出胸腔,一股刺鼻的焦味传来,她还以为汤圆的绒毛被点着了,回头一看,却是马尾巴蹭了团火,拼命左右甩着。
她破罐子破摔,借这烧身的烈火在围上来的人群中冲出一条道,接连三鞭抽在马头上。黑马吃痛地飞驰,腿上的伤口流出鲜血,滴滴答答浇在地面,被热浪一蒸,腥气飘在风中。汤圆嗅着这气味,胡须兴奋地抖动,茶色眼珠映出两簇跳跃的火苗,忽然瞳孔一缩,把头埋进叶濯灵胸口。
“怎么了——啊!”
劲风骤起,箭镞贴着她的左臂飞了过去,纵然隔着布料,她也能感到金属的冰凉。
“拦住细作,不要动刀!”
“王爷有令,活捉贼人!”
士兵们拉起绊马索,却慢了一步,夜风送来河上丝丝水汽,叶濯灵的马不顾打在腿上的铁镖,向河岸疯跑,口角溢出白沫。
陆沧俯瞰城下,眼眸微眯,侧身从囊中取了一支四扣马箭,挽弓搭弦,贯力于右臂,一张檍木角弓如秋月行天,“嘭”地一声,箭似流星掠出。
方才他射了支飞虻,取其轻快,用以示威,这次冲着马去,务必连人带马一起截在半路。
远处响起一阵哀鸣,随即喊声传来:“中了!中了!大家快上!”
陆沧的脸上没有任何喜色,摩挲着扳指,下令:“围住此人,谁也不准碰她!”
他打了个呼哨,飞光从城门内跑出,停在城墙下。
这一箭用了六成力道,黑马被他射中左股,顿时血流如注,前腿打弯跪在沙地上,叶濯灵身躯巨震,左脚脱离马镫,差点和汤圆一起栽下去。她看着手持枪矛逼近的士兵,犹如一只被围剿的小兽,双眸泛起狠戾之色,举头望向河岸,破釜成舟地拔下簪子,刺入马颈。
黑马爆发出凄厉的嘶吼,在夜空下瘆人地回荡,惨不忍闻。叶濯灵眼眶发红,咬着唇又刺了一下,马用尽最后的力气,颤巍巍地撑起身,回光返照般腾起四蹄,带着那支入肉数寸的铁箭冲向前方,踢倒几个闪避不及的士兵。
“就快到了……就快到了……”
叶濯灵着魔似的低喃,从背囊里掏出一根小指长的人参,咔擦一口咬断,囫囵嚼下半根,同时解开腰带往外扔去。冷风呼啸而过,把松散的襟袍吹开,她打了个寒颤,转过头,城门处亮如白昼,城头抛下一根绳索,有个人影顺其而下,正落在马上。
……还能这样?!
她懵了须臾,心底升起一股不甘,毅然道:
“汤圆,姐姐不会让你给那禽兽做围脖的,咱们宁可冻死在河里,也不让他占便宜!他就算能开三石弓也射不到这么远,咱们马上就自由了,再坚持一会儿!”
汤圆舔了舔她的手,从她肩头露出半个脑袋,张开嘴,发出一串刺耳的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
这声音尖厉如女鬼勾魂,又似婴儿啼哭,在风里飘来荡去,直听得人头皮发麻,士兵们目瞪口呆,无不觉得有一枚长长的指甲刮着耳膜,几乎拿不稳兵器,流着汗向后退去。
“那是什么……”
“不是人……白狐?”
“狐狸怎么会学人笑……我看到他的脸了,是狐妖!”
陆沧刚攀着绳索坠在马鞍上,就听见这猖狂的笑声,他曾经在房里听过那小畜生嘲笑主人,眼下它显然是在当众嘲笑自己,满怀恶意。
“飞光,去河边!”
骏马打了个响鼻,不惧冲天的烈焰,踏着黄尘一路向北。陆沧从右侧悬挂的飞鱼袋内抽出一把铁胎弓,踩着马镫稍稍起身,剥去弓韬,转了半圈横握在掌中,弓把穿过右膝弯,弓梢架于左腿,一弯腰一伸臂,弹指间便将弓弦卡入槽中,缓缓泄力释开。这坐月上弦的功夫本该用在凳子上,他却在马背上使得炉火纯青,且看那柄弓:
黑沉沉镶金裹玉,亮铮铮雕花刻名,
腹贴青牛三色角,背合麋鹿一束筋,
精钢作把挑十石,乌柘缠丝挡千斤,
弭头竖奇鱼,肋生双羽翼,
上应摩羯宫,下临江南地,
清漆一道隔俗尘,此是射狐平妖器。
这宝弓乃是溱州一名制弓大师所献,伴他多年,非紧要关头不祭出。那两只狐狸精在二百步开外,加之今夜风大,箭射出容易偏转,若要将大的那只射下来,还不损伤性命,着实考校准头。
陆沧拿着它,便有了九成把握,取凤羽箭搭在弦上,屏息瞄准移动的身影。此箭两脊带翼,威力极大,寻常都用弩机来发,可射三百步外,穿甲裂石,他若是偏了一分,狐狸精便要投畜生胎去了。
其时云开烟散,星子在天,长风涤荡大地,吹得盔上红缨猎猎飘动。他从马上立起,左手如拒磐石,右手如附柔枝,试拉到七分满,但闻极轻的“嚓”地一响,弓身纹丝不动,箭却凭空消失了。
;凤羽箭电掣而去,叶濯灵耳朵一动,和汤圆齐齐回头,眼中的警惕在看到箭矢落在十步外时化为得意。她远远一瞧,虽看不清,但他能边骑边射,想必也不是什么难开的重弓,绝对射不着自己,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什么破玩意,还想射我?”
“啊哈哈哈哈哈哈!”汤圆见他没射中,又眯着眼大笑起来,粉爪子拍个不停,竖起尾巴摇来摇去。
陆沧对这妖里妖气的尖笑充耳不闻,举弓而定,静待夜风平息,搭了第二支长箭。飞光与他心有灵犀,从跑变成了疾走,持矛的士兵朝两侧分开,连大气也不敢喘,都景仰地望着他。
“王爷要射那狐妖!”每个人心里都这样想。
一时间,城外寂静,唯有狐狸诡异的笑声盘旋在夜幕之下。陆沧神色自若,手执箭尾,抵着下颔往后抽,不疾不徐地灌入十成力道,护臂下肌肉贲起。铁胎弓渐开如轮,弦绷到极点,漫天星辉落于其上,似滴水凝珠。
顺着箭镞看去,他眉头突地一跳。
……她在干什么?
前方甩出一件衣袍,秋叶般翩然落下,盖住了地上的血迹,而后又是一件……衣物七零八落地飞出去,他几乎能看到她裸露的肩背,在夜色中白得晃眼。
“岂有此理!”
陆沧恨得牙痒,盛怒压抑不住在心头翻涌,双眸简直要喷出火来。
她怎么敢,怎么敢在他面前脱给其他男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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