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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女子报仇,一个月也不算晚。
陆沧想起她做的那道极其可怕的“红焖肥肠”,打了个冷颤,急忙用帕子掩住嘴,强压下胃里的恶心,咳嗽一声:“吃吧,有哪道菜喜欢,我叫家里的厨子做。你嫁给我就是享福的命,千万别费神去学。”
叶濯灵咧嘴一笑,乖巧地举起筷子,却犯了难——这么多珍馐美味,该先吃哪一道呢?
饭庄最体面的大席,是四道冷菜打头阵:白片嫩鸡、胭脂鹅脯、凉拌鲊鱼、酥羌皮蛋,样样清爽开胃;四碟干果供下酒:盐焗瓜子、糖炒板栗、奶香松仁、五香核桃仁,专就村民酿造的陈年花雕;四样点心收尾:酪樱桃,芋泥饼、萝卜糕、绿豆酥,饭后吃了清口解腻。热菜本该是四素十二荤,按人头减了量,上了六道招牌热荤,全是内陆难得一见的海味,其中有条被炸成菊花状的大鱼虽死犹生,卧在盘子里翘首怒目,冲食客凶恶地龇牙。
第一口就是它了!
叶濯灵夹起几瓣浇着糖醋汁的鱼肉,嘎吱嘎吱地嚼起来,可能是这条鱼有宁死不屈的气节,外壳异常酸甜酥脆,肉味尤其鲜美,妙不可言。
“这是糖醋鯔鱼,厨子的拿手菜,这鱼也能盖上菜脯和风肉清蒸,你口味重,我就让他们做浇汁的了,另外蒸了条小过腊,半个时辰前才钓上来的,你尝尝。”陆沧给她介绍,戳了鱼面颊上一小块肉到她碗里,“这鱼腊月来近海,春天游走,所以叫‘过腊’,正应季,渔民喜欢切成薄片做鱼脍,就着葱姜酒醋生吃,我们城里人这么吃容易闹肚子。这一盆对虾和蛎黄本来也是生吃的,用卤汁浸熟了,方便下口。”
细嫩的过腊鱼肉如同豆腐脑滑进嗓子眼,带着浓郁的葱香,叶濯灵打了个激灵,魂魄都要从头顶一圈圈地升起来了。她张嘴咬了一口陆沧剥好的大虾,酱汁裹着紧实弹牙的虾肉,嚼起来有股自然的甜味儿,而那黑边白腹的牡蛎也是又肥又大,极为诱人。
“我以前真是太浅薄了,”她痛心疾首地道,“我以为虾子只能长到拇指那么大!”
陆沧被她逗笑了,熟练地剥着虾壳:“虾蟹牡蛎是村民在自家围子里引海水养的,海里还有更大的呢。那一盘青龙鳝是养不了的,只能下海去捞,京城的酒楼以白鳝为珍品,这里的人吃海鳗,秋冬时节最是肥美,当下只能捞小的,辅以五花腩红炖,用老鸡汤慢慢地煨干,滋味不输御膳。”
叶濯灵吃了这条鱼,又去吃那条鱼,只恨没长两个胃,舌头都快舔劈叉了,忙得没工夫吃米饭。
陆沧舀了一勺金黄浓稠的烩八珍,浇在白莹莹的粳米饭上,拌匀后又挑了些玉兰片、香菇木耳放到她碗里:“素菜也要吃。”
叶濯灵用筷子拨弄着名贵的浇头,试图分辨出这八珍到底长什么样。爹爹跟她提过,叶家祖上还阔绰的时候,皇帝赐过六珍贡品,有海参、鱼骨、鱼翅、鲍鱼、鱼肚、干贝,都是干货,作为北疆的王爷,就算再尊贵,新鲜的鱼唇和鱼子也是吃不到的。今日她给老叶家长了脸,把八珍吃了个全,但这么多鲜浓的食材堆在一起,着实有些腻,吃一口饭就得吃一口醋拌鲊鱼。
陆沧看她吃得慢下来,心领神会地盛了碗汤,让她试试。汤水刚接触到舌头,她就瞪大了眼睛——这个酸酸辣辣的味道,
;堪称世间独一无二的美味!她在汤盆里扒拉,除了拇指大小的墨斗鱼,还夹出一块软塌塌的红色片状物,像是烂熟的柿子皮,汤面飘着一些红色的小片,她嗦了一口,被辣得直哈气。
“不是山茱萸啊,怎么也这么辣?”
“这是番椒,官船和外邦人做生意,买来一些番椒种子,许多人吃不惯这个味道,就拿它当盆景,咱们家花园里还有几盆呢。酸的是番柿子,六月才熟,烤干用芝麻油浸了封在罐子里,蒸上一炷香,能放一年不坏。”
“你们这里好东西真多啊……”
叶濯灵发自内心地感叹,如果哥哥和爹娘都在就好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更香。想到这,她的眼睛有些湿润,什么时候哥哥才能查清真相,和她长久地团聚呢?要不她也雇人查查吧,担惊受怕的日子过久了,安心享福反而有种愧疚感。
当然,大鱼大肉摆在眼皮底下,还是先吃饭要紧,她重振精神,风卷残云扒完了一碗饭,舔了舔唇边的酱汁,接着胡吃海塞。
正吃得满头大汗,叩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少爷夫人,打搅您二位了。”
是吴敬在外头,陆沧知道他没有要事绝不会来打扰,便让他进屋说话。
“王爷,段珪失踪了。”吴敬站在桌旁低声禀报,递给他一张裁下来的纸,“这是京城衙门新发的邸抄,上面说段珪在回京的路上灌醉官差,趁夜逃跑了,陛下大发雷霆。康承训查到了段珪和崔家表亲谋反的证据,在早朝上当众揭发,陛下就派兵把魏国公府围了起来,将崔夫人暂时关押在诏狱里,下诏各州府抓捕段珪,正式的海捕文书还没送到咱们溱州。”
叶濯灵打了个饱嗝:“段珪有这个胆子?”
那哥哥派出的杀手不是扑了个空吗?这人命也太大了……
陆沧读了邸抄,没做任何评价:“我们且作壁上观。”
就段珪那上战场没杀一个兵的德性,很难说他有谋反的胆量。也许是来接他的朝廷官员对他说了什么话,又或者他记着母亲的叮嘱,铁了心不回京。对段家来说,这是个很坏的兆头,意味着段家的新任家主做贼心虚,而皇帝也有了充分的理由对段家动手。
“是。小人叫京城的探子继续留意。”
“还有事吗?”陆沧看他的神情略带尴尬。
“说来惭愧,小人的别院本已打理好了,只等您二位舒舒服服地入住,可不巧昨夜看门的一觉睡过去,今早就老了。都怪小人没想到这一层,他七十三了,还让他守着门。这事不吉利,太妃要是知晓,定会怪罪小人,您看……”
“那就给他家里十两银子办白事,我们寻个别的住处。”
倘若陆沧独自来住,就是人死在他房里,他也不嫌不吉利,但他这回带着夫人,不得不讲究。
吴敬道:“小人刚才饭也没来得及吃,就向掌柜的打听哪儿有合适的屋子。他说他在山脚下有座别墅,郡守的老丈人上次就住在里头养病,吃的住的一切都好,还带个引了温泉水的浴房,就是离海边有些路程,骑马要走一炷香。”
叶濯灵立刻道:“这个好,就是离海远了。夫君,咱们后面几天安排怎么玩儿?”
陆沧笑问:“还有别处吗?住得近些,方便夫人去海边散步。”
吴敬想了一阵:“有倒是有,是个极好的住处,您要是去住,东家也愿意,只是看您的意思。”
这话倒像陆沧不乐意似的,叶濯灵戳破:“吴先生,您这是话里有话,到底是什么好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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