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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去过韩国,小时候上的国际学校,有各个国家的同学。”
陈识律也只是随口一问,池晃过了这么久又把这话题续上了。
“上国际学校啊,那你家挺有钱的。”
“嗯,算是吧。”
陈识律心想,难怪了,原来是废物富二代。
他问:“你父母做什么的?”
“我爸是企业家,我妈妈是个演员……”陈识律正要顺下去问他妈妈都演过什么,话没问出口,池晃就说,“……不过他们都不在了。”
“不在了?”
“两人都在一场车祸里去世了,在我十五岁那年。”
“……”
“本来高中是打算送我去美国上的,也没去成,不过我自己也不想去就是了。”
陈识律莫名有点内疚,他不该先入为主把池晃判定为废物点心。虽然这个说法也没错,但15岁就失去父母,独自长大,应该不太容易。
他不擅长应付这种的对话,清了清喉咙,岔开:“去美国念书挺好的,为什么不想去?”
“因为朋友都在国内,不想去陌生地方。”池晃突然想到什么,“我那时还挺多朋友,也不知道都是怎么交上的。反而现在一个朋友也没有,哪里都融不进去。”
陈识律能猜到怎么回事。
就池晃这长相和做派,在男人堆里属于双重拉仇恨,雄竞失败的男人很难不把不被女人青睐的憋屈愤怒归咎于他身上。在女人那边,正经女人不会接近他,接近他的女人也不会想跟他做朋友。
“朋友也没有那么重要。到我这个阶段,就算以前很好的朋友也会慢慢不再联系。人生本来就是要独自走完的旅程。”
“但这不会很孤独吗?”
“孤独是人生的常态,但大家都认为这不正常,于是为了寻找同伴而付出和忍受。”陈识律叹气,“付出和忍受是很痛苦的,最痛苦的还是以为找到了同伴依然孤独。”
池晃垂下“筷子”,眼睛不眨地盯着他。
陈识律也觉得说得太多,有些尴尬。
池晃视线也垂下,看着他的面锅:“你还吃吗?不吃都给我吧。”
他把剩下的汤汤水水全部喝光,把炉子和锅还有垃圾都收回尾箱,又从尾箱拿出一个led的挂灯。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池晃坐回刚才的位置,把拧开的灯挂在他们两人中间的木椅靠背上。
暖黄色的灯光,烘托出一种围炉茶话的氛围,他问陈识律:“都在说我的事情,你呢?”
“我没什么好说的,一个无聊的中年男人。”
“不会啊,我觉得你很有趣。”
陈识律不知道为什么池晃会觉得他有趣,平心而论,他的性格、工作和生活,都没有一个谈得上有趣。要说有趣,池晃这种曲折的身世,偏离主流的生活才算得上有趣吧。
“你父母呢?”
“我父母很普通,生活在小县城。”
“你是独生子?”
陈识律摇头。
“你不是吗?我觉得你很像独生子,被全家人宠大的那种。”
“我有个哥哥,还有个妹妹。”陈识律说道。与池晃感觉的正好相反,他恰好是家里被忽视最多的老二。
哥哥大他六岁,在他出生前,已经习惯做家里的独子,享受所有的关注和爱护。母亲生下他是因为已经有了儿子,还想要个女儿,没想到还是怀上了儿子。不过在他两岁那年,母亲又生了个女儿,终于实现夙愿。
他从小就在抢不过哥哥和让着妹妹的呵斥声中长大。妹妹从父母房间搬到他的房间那天,他也搬去了他哥的房间,甚至没有上下铺,只用一张简易行军床在他哥房间占据一个角落。从那天开始,他就成了家里的“借宿者”,再也没有任何地方属于他,随时惹到他哥就会被赶出去。
中学时期强制住校,别的同学都怨声载道,只有他特别开心。之后节假日再回家,他就住在客厅的沙发,就这么一直到他上大学。
“你跟你兄妹的关系好吗?”
池晃的问题把他拉回现实:“一般吧,谈不上好坏。”
“原来同一个爸妈也不见得会感情好啊。”
他不知道池晃这句感叹什么意思,只对两人突然聊得这么深入有些恍惚,同时因为谈到了他家庭关系和年少挫折而不太舒服。
池晃没再继续问下去,灭掉了灯,黑暗笼罩下来。与城市里的黑暗不同,山野的黑暗是未经灯光调和的更加浓稠的黑,仿佛能够吞噬掉一切,这让陈识律很不适应。
他让池晃把灯打开,池晃却指着天空:“你看,星星出来了。”
陈识律抬头望去,天空遍布小亮点。随着他注视越久,那些亮点愈加清晰,晶晶亮亮地闪烁着。
月亮也更圆更亮了,清冷的光晕照亮周围的云彩,在人间也撒下一层薄雾般的清辉。浓稠的黑暗褪去了,把它吞噬的人间又吐了出来。山岭间树影婆娑,周围的平台、长椅,还有池晃的摩托都轮廓必现。
同样轮廓清晰,隐约可见的,还有池晃那张脸。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仿佛沉浸在这无尽的星空里。
陈识律突然迷茫了。
他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们交换各自的家庭状况,泄露一些过往的挫折和受到的伤害,甚至唤醒了陈识律人生最大的创伤——他从未跟任何人提及过的家庭和成长。
现在突然跟池晃谈到这些,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需要为这一切找到原因,为这所有情绪找到出口,这一切一定要有所目的,那种毫无缘由地分享内心最深层的隐秘的关系叫他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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