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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他将信纸折好,交给陈默“把信藏在粮食麻袋的最底层,麻袋角照旧画半个梨纹。告诉商队,务必亲手交到曹植的老仆手里,不能让灌均的人现。”
“诺。”陈默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蒋欲川站在老槐树下,望着洛阳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风卷着麦浪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洋。他知道,这场深宫的悲剧,不过是乱世无数悲剧中的一个。而他能做的,只有守好淮南这一方土地,不让更多的人,落得和甄宓一样的下场。
半个月后,商队抵达鄄城。
一阵秋风掠过院子里的橘树,金黄的橘子簌簌落下,砸在青石板上,滚了一地。曹植正坐在橘树下喝酒,他穿着粗布短衫,头散乱地垂在肩头,脸上满是憔悴,下巴上长出了青色的胡茬。脚边已经空了三个酒坛,他怀里还抱着一个,时不时仰头灌一口。
听到内侍的禀报,他手中的粗陶酒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酒液混着泥土溅在他的裤脚,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目光空洞地望着洛阳的方向,从午后坐到日暮。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投在斑驳的院墙上,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地上的橘子滚到他脚边,他低头看着,忽然想起建安十五年的铜雀台宴后,甄宓曾亲手剥了一个橘子递给他,橘瓣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留了很多年。
可后来,她成了他的嫂子。
他只能将那份炽热的爱意,死死压在心底,化作诗卷里的只言片语。他写“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写“君若清路尘,妾若浊水泥”,写尽了相思,却从未敢让她知道。如今,她死了,死在冰冷的深宫,死在他兄长的猜忌里。而他,连去洛阳看她最后一眼的资格都没有,连为她辩解一句的勇气都没有。
他是戴罪之身,灌均的眼睛就钉在侯府的每一个角落。稍有不慎,便是满门抄斩的罪名。
“拿酒来!”曹植嘶哑着嗓子喊道,声音破碎得像被风吹裂的枯叶。
老仆端来酒坛,他抱着酒坛仰头猛灌,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剧烈咳嗽,泪水混着酒液一起滑落。“我没用……”他喃喃自语,一拳砸在青石板上,指节被磨得鲜血淋漓。老仆连忙拿出布条要给他包扎,却被他一把推开,“别碰我!我连自己心爱的人都护不住……我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敢说……”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他醉眼朦胧地望着洛阳的方向,指尖划过地上破碎的陶片,心里一遍遍念着二十年岁终别见,唯有相思此梦中。从建安九年邺城初见,到如今延康二年阴阳两隔,整整十六载光阴,终究是天人永隔。往后余生,他再也见不到那个素衣浅笑的女子,只能在午夜梦回时,与她相逢在洛水之畔。
就在这时,老仆匆匆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布包,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侯爷!淮南的商队来了!蒋大人派人送来了粮食、布匹和草药,还有一封信!”
曹植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一把抢过布包,颤抖着打开,里面是那封熟悉的麻纸信。他展开信纸,看着那刚劲有力的字迹,看了很久很久。指尖摩挲着纸上的墨迹,仿佛能感受到蒋欲川落笔时的温度。
他将信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藏在怀里,和那幅蒋欲川送他的丹橘画放在一起。然后,他对着淮南的方向,深深一揖。这乱世之中,唯有蒋欲川,还懂他的苦,还念着他的安危,还愿意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拉他一把。
千里之外的西陵,江风浩荡,卷起层层白浪,拍打着城楼下的礁石,溅起数丈高的水花。吕莫言站在城楼上,手里捏着两封密报,久久没有说话。一封是洛阳传来的甄宓死讯,另一封是孙权刚从武昌来的催战令,墨迹未干,字里行间满是不耐。
江风吹起他银甲的下摆,露出里面洗得白的中衣。小乔端着一碗姜汤走过来,轻轻将披风披在他的肩上,声音温柔如水“子瑜,天凉了,别站太久。江风刺骨,小心伤了身子。”
吕莫言转过身,看着小乔鬓边悄然生出的几缕白,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他将手里的催战令揉成一团,扔进了脚下的江水里,轻声道“甄夫人死了。”
小乔闻言,手中的姜汤碗微微一晃,几滴热汤洒在手上,她却仿佛没有知觉。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悲悯“真是可怜。那么好的一个女子,温柔贤淑,知书达理,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这深宫,从来都是吃人的地方。”吕莫言低声道,目光望向洛阳的方向,“她不过是帝王权术的牺牲品罢了。当年伯符英年早逝,姐姐带着幼子孙绍困在吴郡,又何尝不是身不由己。”
小乔低下头,看着碗里荡漾的姜汤,下意识地攥紧了手腕上那只磨得亮的银镯——那是周瑜留给她的唯一遗物。眼中泛起一层水雾“是啊,若不是你处处照拂,我们母子恐怕早已成了朝堂斗争的牺牲品。”
吕莫言握紧了腰间的瑾言肃宇枪,冰冷的枪杆透过衣衫传来一丝凉意。他望着滚滚东流的长江,心中生出几分惺惺相惜的怅然。甄宓困在深宫,身不由己;大乔困在吴郡,身不由己;小乔困在这西陵孤城,身不由己;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孙权的猜忌,孙桓的掣肘,朝堂上一封接一封的弹劾奏折,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牢牢困住。他为江东守了十年西陵,打退了无数次敌军的进攻,可在孙权眼里,他永远是孙策的旧部,永远是那个需要被提防的异己。孙桓的三千禁军就驻扎在西陵城内,名为协防,实为监视;李墨的密报每日一封送往武昌,连他每餐吃了几碗饭都要写得清清楚楚。
“罢了。”吕莫言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逝者已矣。我们能做的,只有守好西陵,护好这里的百姓,不让更多的人,再遭受这样的苦难。”
小乔点了点头,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江风吹起两人的衣袂,在夕阳的余晖里,凝成一幅温暖而孤寂的剪影。吕莫言望着吴郡的方向,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寻游山水待来影,何日相逢已老松。他已经三年没有见过大乔了,不知道她和孙绍在吴郡过得好不好。乱世之中,山水相隔,重逢之日,恐怕早已是两鬓如霜。
远处的江面上,一只孤雁掠过,出一声凄厉的鸣叫,扇着翅膀消失在茫茫的暮色里。江浪拍打着礁石,出沉闷的声响,像一曲无声的挽歌,为那个逝去的倾城女子,也为这乱世里所有身不由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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