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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用袖子擦干眼泪,继续往下写。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破了的窗棂照在案上,他才落下最后一笔。
“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无微情以效爱兮,献江南之明珰。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
笔落在纸上,他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椅子上,沉沉睡去。案上的《洛神赋》墨迹未干,字里行间,全是一个失意文人最深的爱恋与最痛的悲凉。
鄄城的晨光刚爬上洛水的堤岸,淮南的麦田已经镀上了一层金色。
蒋欲川收到《洛神赋》的抄本时,正站在田埂上,看着百姓收割麦子。金黄的麦浪一望无际,风吹过,出沙沙的声响,混着麦子的清香。抄本是商队从鄄城偷偷带回来的,纸页边缘沾着麦芒和泥土,字迹有些潦草,却依旧娟秀有力。他拿着那卷薄薄的麻纸,从清晨读到日暮,连陈默喊他吃饭都没有听见。
“大人,这篇赋写得真好啊!”陈默凑过来看了一眼,感叹道,“临淄侯果然是天下第一才子,把个神女写得跟活的一样,好像就在眼前似的。”
蒋欲川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得像秋日的风“你只看到了神女的美,却没看到他心里的血。”
他指尖抚过“翩若惊鸿”四个字,想起了铜雀台那场盛大的宴会。那时曹植还是意气风的临淄侯,白衣胜雪,落笔惊四座;甄宓站在曹丕身后,素衣浅笑,眉眼温柔。那时谁能想到,不过短短数年,便会落得如此下场。他又想起了山阳竹林里,阮籍醉酒长啸时的悲凉,嵇康挥锤打铁时的孤高。他们都是这乱世里的失意人,空有一身才情,却只能被命运的洪流裹挟着,身不由己。
“他写洛神的惊鸿一瞥,写的是当年邺城初见时的惊鸿一面;写洛神的可望而不可即,写的是他和甄宓之间,那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君臣叔嫂鸿沟;写‘恨人神之道殊兮’,哪里是恨人神殊途,他是恨这乱世,恨这皇权,恨自己生在帝王家,却连最爱的人都护不住。”
夕阳的余晖洒在纸上,将那些娟秀的字迹染成了温暖的橘色。蒋欲川将抄本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怀里,和之前曹植寄来的那幅丹橘画贴在一起。腰间的梨纹木符微微烫,隔着衣衫传来一丝极淡的暖意,像有人在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他望着鄄城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他懂曹植的痴心,懂他的不甘,更懂他的绝望。可他什么也做不了。这乱世之中,谁不是身不由己?曹植困在鄄城的侯府里,他困在淮南的土地上,吕莫言困在西陵的孤城里,他们都被命运的丝线牢牢捆着,挣脱不得。他能做的,只有守好淮南这一方土地,不让更多的人,落得和甄宓、曹植一样的下场。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西陵,江风卷着冰冷的水汽,拍打着城楼的栏杆。
吕莫言独自倚靠在阁楼的护栏上,手里拿着一卷从洛阳辗转传来的《洛神赋》抄本。一轮明月如车轮般悬垂于空旷的天际,落下清冷的银辉,映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江面平静无波,只有暗潮轻轻拨打着潮湿的江岸,出细碎的声响,像无人听见的叹息。
他已经站在这里一个时辰了。从第一句“黄初三年,余朝京师”,读到最后一句“怅盘桓而不能去”,一字一句,读得极慢。月光落在纸页上,将“叹匏瓜之无匹兮,咏牵牛之独处”这一行字照得格外清晰。
吕莫言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匏瓜星孤悬天上,无匹无偶;牵牛星与织女星隔河相望,终年不得相见。这哪里是写洛神与曹植的遗憾,分明是写尽了这乱世里所有求而不得的情感。
他想起了吴郡的大乔。那个温柔如水的女子,那个孙策临终前托付给他的主母。他们相识十余年,他守了她十余年。他看着她从青涩的少女变成端庄的夫人,看着她独自抚养孙绍长大,看着她在深宫里默默承受着所有的孤独与委屈。他敬她,怜她,却终究只能以君臣之礼相待。
孙权的猜忌,朝堂的流言,世俗的眼光,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将他们牢牢困住。他是孙策的旧部,她是孙策的遗孀,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他能为她守住西陵的万里江防,能为她挡下朝堂的明枪暗箭,却不能对她说一句心底的话。就连三年前她生辰,他托人送去的那支白玉簪,也只能以“伯符兄旧物”的名义。
“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
他低声念着这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江风吹散。甄宓至死,都将心意藏在心底;而他,也只能将那份克制的情感,深埋在心底,化作一生的守护。
江风忽然转凉,卷起他银甲的下摆。一件带着淡淡栀子花香的披风,轻轻披在了他的肩上。
“子瑜,夜深了,江风凉。”小乔的声音温柔地在身后响起,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姜汤,“姐姐还在等你回去用晚膳呢。”
吕莫言回过头,看着小乔温和的眉眼,紧绷的嘴角微微放松了些。他接过姜汤,一饮而尽,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让你们担心了。”他轻声道,将《洛神赋》抄本折好,放进怀里。
小乔望着江面的明月,轻声道“这篇赋写得真好,也真让人心疼。原来这世间,有这么多身不由己的遗憾。”
吕莫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抬头望向吴郡的方向,月光如水,洒在滚滚东流的长江上。
洛水依旧滔滔东流,芦花依旧年年飞雪。
那篇《洛神赋》却穿越了千年的时光,永远流传了下来。世人读它,读的是辞藻的华美,是意境的空灵;却很少有人知道,在那些优美的字句背后,藏着曹植写给甄宓的情书,藏着吕莫言写给大乔的守护,藏着这乱世里,所有求而不得、爱而不能的深情。
最重情深,何患无期?却见花败,终是无依。情窦初梦,愿今长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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