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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薛引槐以为弟弟会就这样沉默地坐到天亮。
一声极其干涩、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死寂:
“哥……”
薛引槐翻书的动作停住,抬眼看去。
薛引鹤没有看他,依旧背脊挺直却毫无生气地坐着,他的嘴唇翕动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砂皮纸磨过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她姑姑在飞机上……都告诉我了。”
他深吸一口气,好似需要积蓄巨大的勇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声音里带着濒临崩溃的微微颤抖:
“她说……泱泱有抑郁症,已经……很久了。”
他终于转过头,看向兄长,那双一贯温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布满血丝,盛满了无法理解的震惊、铺天盖地的悔恨,以及一种带着痛苦的茫然:
“我……我不知道,我一点都不知道。”
他一遍遍重复着,声音渐渐破碎:
“她在我身边那么久……痛苦了那么久……挣扎了那么久……我竟然……一点都没看出来?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都没有觉察到?”
他像是在寻求答案,也是在自问。这个迟来的真相,好似一块千钧重的大石,重重地压在了他的心口。
停顿片刻,他交握的手猛地钻进,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姑姑说,就在她提分手那天早上,她还爆发过一次严重的躯体化症状浑身发抖,喘不上气……可她竟然忍着,什么都没说,还……”
他的声音彻底哽住,像是被那段迟来的真相扼住了喉咙,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自嘲和荒诞:
“……还在那个该死的晚上,给我做了整整一顿法餐。烛光,红酒,她甚至还对我笑……而我居然觉得,我们之间……越来越好了。”
脑海里猛然撞进那晚她独自在厨房的背影,水流声单调地响着,她近乎偏执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只早已光洁如新的盘子,指节绷紧,动作近乎偏执。
那时他心里不是没有掠过一丝异样,但那感觉太轻,太模糊,轻易就被“她一向做事认真”、“今晚气氛很好”这样符合他期待的念头盖了下去。他从未深想,那一刻的她,是否正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维持住那个平静的表象。
他怎么就能愚蠢到那种地步?怎么会觉得那是“越来越好”?怎么会对她的痛苦视而不见,却把那顿浸满绝望的晚餐,当成关系稳固的证明?
他以为自己给了她优渥的生活,以为他们关系“稳定”,以为她的安静懂事是性格使然……他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游刃有余地精准运算着这段关系的运行规则。
可原来,一切都是他的自以为是,他连她正在经历怎样的内心风暴都一无所知。
她在他眼皮底下溺水、窒息、呼救无声,而他却像个瞎子、聋子,还在挑剔她游泳的姿势不够优雅。
“我算什么男朋友……我……”他低下头,将脸埋进颤抖的手掌里,肩膀无法抑制地耸动起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薛引槐终于把书合上,静静看了弟弟几分钟。
等到他那阵剧烈的情绪波动稍稍平缓,才开了口:
“所以,你现在知道了,然后呢?”
这句话让薛引鹤的动作顿住,他抬起头,眼眶通红,茫然地看着哥哥。
“知道了她为你或者因为你们的关系,承受了这么多痛苦,”薛引槐继续道,目光犀利,“知道了你自己过去有多盲目和傲慢。那么,薛引鹤,你现在坐在这里,自我惩罚,自我谴责,是为了让她好受一点,还是为了让你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总归不是给我看这么一场难得的好戏是不是?”薛引槐说了一个无比刺骨的冷笑话。
“如果还想要这段感情,那就立刻去改,每一秒犹豫都是在浪费机会。如果只是为了让自己好受,”薛引槐目光落在弟弟轻颤的肩膀上,继续毫不留情揭穿,“那你继续。别指望我会同情你。有些错误不是流几滴悔恨的泪水就能弥补的。”
说完,他重新拿起书,不再看弟弟,仿佛刚刚那番近乎尖刻对话只是随手翻过的一页。
客厅再度陷入沉寂。
兄长的诘问残酷而直白。
薛引鹤坐在那里,将刚才因为愧疚而积聚的“自我惩罚”情绪再次剖开,找寻底下更本质的问题:
你的痛苦,究竟是为了她,还是为了你自己那被击碎的自恋和掌控感?
而真正的弥补,又该从哪里开始?
第42章
隋泱是在一片消毒水气味和仪器规律的滴鸣中缓缓恢复意识的。
眼皮重得像坠了铅,费力地掀开一条缝。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渐渐聚焦在天花板柔和的灯光上。她动了动手指,身体的感觉迟钝地回归,一股沉重的疲惫感浸透四肢百骸,但并不像之前那种濒死般的心悸和窒息。
她知道自己挺过来了。
“醒了?”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她微微偏头,看到方闻州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眼镜后的目光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
余光里的窗台上,多了一束新鲜的淡粉色郁金香,给单调的病房添了一抹生机。
“嗯……”它发出一个极轻的气音,喉咙干涩。
方闻州立刻放下文件,起身倒了小半杯温水,调整吸管的位置小心地递到她唇边。
水温适宜,一点点滋润了她火烧般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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