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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引鹤似乎也终于从连轴转的事务中喘了口气。
隋泱几次看见他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旁边围着杨雪医生那个十岁的儿子达瓦,小男孩一本正经地当着小老师,薛引鹤则拿着本子,跟着他学藏语日常用语。
“不对不对!薛叔叔,这个词不是这么发音的!”小达瓦皱着鼻子,一副“你真笨”的表情,“舌头要卷起来,像这样——村~庄~!”
薛引鹤跟着重复,发音依旧有点生硬,但他态度极其认真,被小孩训了也不恼,只是点点头,一遍又一遍地跟着念。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柔和了平日里过于清晰的轮廓,那微微蹙眉、努力模仿的样子,竟有些……可爱。
隋泱路过时瞥见,脚步不自觉地放慢,嘴角也忍不住微微弯起。
……
某个晴朗无风的夜晚,隋泱结束了一天的随访,独自在驻地外的缓坡上散步。
高原的星空低垂,银河像一条璀璨的雾带横贯天际,星星密集得仿佛伸手就能摘到。
远离了灯光,只有月光和星光照亮脚下的路。
她走上一处小土坡,却看见坡顶已经有人。
薛引鹤背对着她,坐在一块大石上,仰头望着星空,他穿得不多,背影在清冷的星光下显得有些孤直,却奇异地和这片辽阔的天地融为了一体。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星光落在他眼睛里,深黑的瞳孔里仿佛也盛着细碎的银芒。
隋泱停下脚步,一时不知是该上前还是离开。
“今晚星星很亮。”他先开了口,声音不高,融在夜风里。
“嗯……”她应了一声,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在他不远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
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彼此的轮廓,又保持着得体的空间。
两人一时无话,只是沉默地望着星空,远处有牧羊犬偶尔的吠叫,更显得天地寂静。
“松盈跟你说了吗?”薛引鹤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她和谈从越可能要来。”
“前几天神秘兮兮地说要给我惊喜,”隋泱转头看他,“难不成是这个?”
“那是我多嘴了,”他顿了顿,但脸上并无多少抱歉的样子,反而有些无奈地苦笑,“他们那个‘每月求婚计划’,你还记得吧?”
怎么不记得,隋泱点头,也忍不住面露笑意。
阮松盈和谈从越这对活宝,从谈从越第一次求婚开始,不知怎的就定下了这个浪漫又有些荒诞的约定:谈从越每个月要在不同的地方向阮松盈求婚一次,形式还不能重复,持续两年,满二十四次后,就去领证结婚。
用阮松盈的话说,是要“把一辈子的浪漫预支个够”,而谈从越如此稳重之人,竟也是双手赞成,并乐在其中。
不过,去年因为谈从越母亲重病,加上阮松盈的外派项目,中断了近一年。
“听说中断的月份不算,所以今年还差最后一次,”薛引鹤的声音在星空下显得格外磁沉,“谈从越说要找一个独一无二,配得上功德圆满的地方。”
他转过头,看向隋泱,星光照亮他眼底细微的情绪:“所以,他们选了这里。”
隋泱愣住了。
“来看我们,顺便完成最后一次求婚,”薛引鹤补充道,“当然,他们不会放过这个秀恩爱的机会。”
隋泱几乎能想象他们俩的嘚瑟模样,阮松盈一向对薛引鹤各种看不惯,而薛引鹤以前对他们那种“幼稚把戏”也从来都是嗤之以鼻的。看来很快要热闹了。
两人各有所思,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
薛引鹤沉默片刻,目光再次转向她,“松盈和从越过来,你知道的……他们话比较多,也显眼,基地就这么大,他们一来,我和你之前就认识这件事,肯定就瞒不住了。”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这里的人都很简单,但也免不了会有些猜测和好奇。可能会给你带来些……不必要的关注。”
他没有用“困扰”这个词,但意思已经明白。他看着她,眼神在星光下尤为认真:“所以想先问问你的想法。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或者不愿意被打扰,我可以想办法安排他们在县里住,尽量少来驻地这边。”
他再次将选择权放到她面前。
隋泱没有立刻回答关于阮松盈二人的问题,她仰头,望着头顶那条璀璨得近乎奢侈的银河,星光落进她眼里,映出细碎的光。
高原的夜风并没有因为这无际的星空而缺席,凛冽吹来,也吹散了所有的犹豫。
她转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底许久、也是她此刻最想确认的问题:
“那么你呢,薛引鹤?”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做了这么多……还不回去?”
风声似乎都小了,天地间只剩下她的问题,和那双在星光下等待答案的眼睛。
她要的,不是“项目需要”,不是“顺道帮忙”这类他用过无数次的理由,她想要他最核心的那个动机。
薛引鹤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回避,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星云在缓慢旋转。
那些烂熟于心、体面的、公事公办的托词,在她清澈的注视下,寸寸消融。
良久,他开口:
“在英国时,我知道你被照顾得很好,所以我能忍受,可以只是远远地想念。但这里不同,这里的天太广,路太远,你只有你自己。我没办法不来,我必须先确认你是安全的,没有太累,没有不开心。否则,我哪里也去不了,什么也做不成。”
他的话明晰、坦诚,像雪后初霁的远山,每一道轮廓都清晰可见。
不需要猜,也不必再问。
隋泱静静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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