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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柏松霖问他:“你喜欢山吗?”
小叔,我去偏院睡行吗
“喜欢。”许槐一秒没停就把话接上了,“我觉得山特别安全,像个巨大的保护神。”
许槐说这话时把脸仰起来一点,阳光洒在上面,显得赤城天真。
“哪像?”柏松霖因此想逗他,“没听‘巡山大王’刚说山里有狼?你晚上留这儿,没准都被狼吃得骨头也不剩。”
“反正我没遇到过。”许槐看他一眼,很认真地说,“我以前总跑到山上,有时候还在山里过夜,从来没碰过狼。”
“要真碰一次你现在还能站这儿?”柏松霖两指屈着夹了下许槐的脸蛋,问他,“说说,老跑山上干什么?”
许槐这些晚上老挨夹,挨习惯了,躲都不躲一下。他默了默,反问柏松霖。
“霖哥,你挨过打吗?”
“挨啊,我小时候淘着呢,就是个惹货精。”柏松霖的手还没完全放下,心里却已经大概齐知道了原因,放松语气夸张道,“我爸妈那会儿在外地打工,没时间管我,我就跟我爷我奶住一块,上学不好好上,放假了也撩猫逗狗,不是和哪个小子打架了就是把家里什么东西又弄坏了。”
“我记得有回暑假,我跟大屹、柯子两个去山上玩,碰见片包田种西瓜的,我们仨就摘了人家个西瓜。人家看见后一路给我们追回村里,等把人家送走,我爷那给我一顿揍。”
“疼不疼?”许槐问,眉头锁了个小小的结。柏松霖见了,手一抹给他抹平了。
“疼啥,我皮实,还长了腿会跑,我爷打得重了我就窜树上不下来。”柏松霖凑近看许槐,“就是你上去下不来的那棵树,我上了那么多回,翻进翻出,也没哪回把裤子剐破。”
许槐笑了,目光很柔和地投在金色的山顶。
“我也挨打。可我好像真挺笨的,没一次跑得出去,最远到院门口就被我爸抓回来了,然后挨得更狠。”
柏松霖的嘴动了动,想说你不笨,又想问他怎么打的你,最后这两句都没说出来,说的是:“什么时候想起这些的?”
“不知道,可能压根没忘,只是没特意去想。”许槐看柏松霖,“这都是我小时候的事了,今天上山,不知怎么想起来好多,想起他把我的头往水缸里按,想起他坐在我身上拿拳头锤我,想起……”
许槐的睫毛颤了颤,金光就割作了细细的几弧。
“想起他抓着菜刀贴在我脖子上,说要把我的脸刮花了,手指头剁了。每到这时候我真不敢在家里待着,等他打累了、睡着了,就跑到山里过夜。”
柏松霖没说话,耳朵里听着有什么动静在响,“咯噔”、“咯噔”,一声接一声。
他听了一会,发现是他自己在捏自己的指关节。
“所以我上回其实不是故意要瞒你们胳膊疼的事。我以前被打完经常关节都伸不直,感觉很严重,过段时间慢慢也就好了,我没想到……”
“行了。”
柏松霖有点不想听,再听他觉得自己就要炸了。他极少极少有这样的时候,上一回还是玩搏击时有个小子下黑手,都结束了,突然一拳砸在他肚子上。那回他疼得直迷糊,爬起来以后冲着那人就过去了。
而这一回,这一回是记软拳头,砸进他胸腔里,砸得里面的器官全跟纸元宝一样扁扁的。
“后来呢?”柏松霖的声音是丛能把一万个纸元宝烧成灰烬的火,他克制着问,“你那爸还打你吗?”
“后来就记不清了,”许槐敏锐地看出柏松霖很不爽,像憋着想找人打一架似的,“我想起来的事情里也没有他。”
柏松霖的脸色这才好看一点,他盯住许槐,很笃定地说:“那你就当他是死了。以后,到你有更好的去处之前,你就待在小院里,听着没有?”
许槐点头,把发梢的光全点散了,很雀跃地晃进柏松霖眼里。柏松霖还是憋火,没地方撒,干脆直接上手捏住许槐的半边脸肉。
动作很大,力度其实只有一点点,柏松霖问他:“说话,听没听着?”
“听着啦,也记住啦!”许槐高高兴兴的,“我哪也不去!”
柏松霖心里的气这才透出来七八分。鲁班从林子里跑出来要扑他,许槐眼疾手快把它抱住。
柏松霖一下子又想笑。他偏开脸,柏油路在他眼前铺开,灰蟒一样一圈一圈盘在山上。
“我原来特烦这些山,一座连一座,你根本看不到它的头。小时候的山路还不好,全是坑洼,车都开不上去,只能靠腿走。平时两腿土,一下雨下霜就是两脚泥,路边是树,头顶是天,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我觉得没劲、太没劲,一门心思想走。”
许槐抱着鲁班,让它的脏爪子悬空。一人一狗四只黑眼珠一起看柏松霖。
“后来走了十年,走得还挺远,地球那半面也去过了,我发现自己竟然挺想这些山的,有时候做梦都是山上的鸟叫和木头味儿。等我回来,最失意、最苦闷、最不知道自己是谁的时候我又回来,山还在这儿,听我说话、任我发泄发疯,春披绿,冬裹白,好像变了又好像没有,不管我来与不来。”
柏松霖缓慢地耸了耸肩说:“……我就知道了,我离不开它。”
柏松霖很多东西说得语焉不详,许槐听过,感受到的不是忧伤是旷然。他分着神想该和柏松霖说点什么,身后林子里的三人不知道,找不见鲁班了,一起嘬嘬嘬叫狗。
鲁班急于回应,扭糖一样一跃而下,许槐不防,被带得踉跄着栽进香椿林,“嘭”一声撞上树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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