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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什么时候来,校园里的时间都似静止,岁月的推移变幻在这里比在外面缓慢。柏松霖、赵屹、陈景柯三人站在宿舍楼下往上看,互相找自己当年住在哪格窗户里。
没人留意许槐正原地绕圈,到处看,像个梦游的人。
这里他来过。许槐很明确地确认。但除却这一点其余一概模糊,没有任何具体的记忆,确认因此空泛,缺少佐证。许槐觉得现在的自己和过去的自己之间仅隔一层窗户纸,透光不透人,但他力量不足,无法破开。
这种感觉很不好。
许槐跌跌撞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操场方向走,完全依据本能的召唤。他在这儿一定跑过很多圈,流过汗,或许还流过泪……
许槐如在迷雾中穿行。拨开一重,一重又现。走着,拨着,他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
我罩着他
“许槐,是你吧?”
一个人影挡在许槐身前。三十来岁,齐耳卷发,干练飒爽。
许槐还没反应,柏松霖的声音先插进来:“丽姐?”
柏松霖挺惊讶,没想到能遇着自己的班主任,姜丽研。十二年前柏松霖入学,正赶上姜丽研第一年带班,那时候姜丽研还没有太多经验,只有一腔热情和爱心,把学生当弟弟妹妹,从高一送到高三毕业,情谊很深。
直到现在,那届学生包括柏松霖在内都还和姜丽研有联系,回来岐城也会去学校看看她。
“丽姐……”许槐喃喃地重复,问姜丽研,“大丽花?”
这个称呼一出来,赵屹和陈景柯都笑。姜丽研给他俩的班带过数学,教得挺好,就是衣品特别,全是大红大粉的艳色,学生底下都戏称她为“大丽花”。
“什么大丽花,小许槐你也学坏了!”
姜丽研这下百分百确认了许槐的身份,上手在他脑袋上一拍。许槐被这一巴掌拍得缩了缩脖子,脑子里那层窗户纸也破了,高中三年的记忆瞬间袭来。
都不是一段一段往外涌的,是直接泵出一大坨。像颜料筒顶端堵着的那截气终于没了,里面的料憋了太久,争先恐后,根本刹不住车。
许槐沉默着应付往事泛滥的残局,没有应声。他以前就寡言,姜丽研并不介意,和柏松霖、赵屹、陈景柯聊起了天,从这届学生太难带聊到他们三人的工作近况,不知不觉绕操场走了一圈。
重回,许槐也消化完了过去,神情从凝重恢复平常。姜丽研看他一直没说话,揽着他的肩晃了晃。
“小许槐还是这么内敛。”姜丽研半是逗半是关心,“大学在科大读得开心吗?是不是快毕业了?”
“科大?”柏松霖问,“哪个科大?州山科大?”
科大国内有十几所,其中州山科大算比较知名的一所,也是州山省唯一一所本科a类院校,赵屹的母校。
“就是那儿。”姜丽研点头,接着像突然想起什么,拍了把柏松霖的肩,“松霖,小许槐说起来算你学弟,都是我带出来的,大学又都学的工业设计。”
柏松霖和许槐都没接话。姜丽研两边看看,把目光移向正挤眉弄眼的赵屹、陈景柯。
“哎,你们三个是怎么和小许槐认识的?”
怎么认识的……
回答这个问题用了整整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姜丽研在办公室抽屉里翻出一本剪切本,她自己做的,从柏松霖那届开始每届学生的花名册、毕业合照和每个学生考取的学校、专业全都收集在案。
“这是松霖,班里大哥级的人物。成绩不错,就是不守纪律,那会逃晚自习被抓的人里回回都有他。”
姜丽研从前往后翻,在第一张合照里准确地指出柏松霖。照片里的柏松霖站在后排中间,下巴颏抬起一点,挺凶也挺帅,还有点压不住的拽劲。
“小许槐在这呢,白白的,好找。高中那会全班老师都待见他,特别乖一孩子,除了偶尔会把作业借给别人抄。”
姜丽研一指一个准,手指点到的许槐在一排男生最边上,背着手,很清瘦,样子跟身份证照片上差不多,眼神呆呆的,带点怯,看上去容易让长辈心疼。
姜丽研也确实心疼他。她到现在都不能忘记见许槐的第一眼,不是在开学的第一堂课上,是在县医院的病房。
当时中考分已经出完了,市里的几所高中开始按惯例抢人,姜丽研时任五中招生组组长,联系不上县状元许槐,就和两个同事一起驱车到许槐的初中母校,打听到了许槐家的地址。三人赶过去,门户闭锁,邻居给她指了去医院的路。
推开病房门,姜丽研一眼就看到许槐,头上缠着绷带,人很可怜地缩在墙角输液,胳膊动不了,被打裂了骨头。他爸爸很难说话,不等姜丽研说完来意就要他们滚出去,说没打算供他再往上读,即使免三年学费也不同意。
那年夏天,姜丽研和学校老师一共去了县医院三趟,全部无功而返、碰一鼻子灰。大家都可惜这个好苗子,可孩子爸爸又实在难搞,一筹莫展之际,许槐大伯从外地打来电话,说愿意支付孩子上学期间的一切杂费,只有一个请求,就是千万瞒着孩子爸爸这笔钱的真实来源,说服他同意孩子上学。
姜丽研又去了两趟,最后一趟还带了年级主任。年级主任说许槐的成绩特别优秀,报考五中可以在免学费的基础上再免杂费。周旋大半天,许槐爸爸这才勉强松口。
这些事太隐私、太糟心,姜丽研不会再提,许槐却毫不在意,甚至是非说不可。回首他的高中三年,许槐记得的大多是好事,他借机一桩桩一件件梳理,也说出他以前没好意思说过的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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