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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政殿空旷而冰冷,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更衬得殿中之人渺小如蝼蚁。汗王努尔哈赤早已御驾亲征,深入乌拉腹地,此刻留守赫图阿拉监国的,是大贝勒代善。殿内只剩下几个处理日常庶务的章京和笔帖式,脚步声在金砖地面上回响,撞上冰冷的墙壁,更添几分寂寥与威压。
玉章垂首立于殿阶之下,姿态恭谨。她双手捧着一卷誊写得工工整整的册子,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回响在空旷的大殿里。
“……以上为正白旗府库戊申年腊月至己酉年正月粮秣、甲胄、弓矢清点数目,并去岁修缮房舍、厩所耗钱粮细目,另附采买明细及匠作工钱签收单据副本,请大贝勒过目。”她上前一步,将册子恭敬地呈给侍立在代善身旁的笔帖式,补充道:“贝勒爷临行有命,旗中一切开支用度,事无巨细,皆须呈报汗宫,以备大汗凯旋查阅。其中,马厩修缮一项,因冬日冻土难掘,耗工稍多,然所用皆为库存旧料,未额外支取银钱,单据在此,请大贝勒明察。”
代善端坐于监国大贝勒的位子上,一身石青色蟒袍衬得他面容端肃。他并未立刻去看那册子,深沉的目光落在玉章身上。这个四弟妹,近来风头太盛。童谣案中全身而退,抚顺归来更是隐隐与四弟形影相契,如今又执掌着正白旗内宅令牌……她此刻的谦卑,是真心收敛,还是将锋芒藏得更深?代善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扶手。
“四弟妹辛苦了。”代善的声音四平八稳,“四弟为国出征,你主持府务,井然有序,很好。”他话锋一转,“只是听闻你前些日子也随四弟奔波劳顿,抚顺路途艰险,又受了些惊吓,还需好生将养才是。府中琐事,尽可交由得力管事操持,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以免伤了身子,四弟回来,本贝勒亦不好交代。”
这看似关怀的话语,却暗藏机锋。玉章心中冷笑,面上却越发恭顺,甚至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些许惶恐:“谢大贝勒关怀垂询。奴才愚钝,唯知‘守好门户’四字乃本分。贝勒爷在外为父汗、为后金浴血拼杀,府中便是他的根基。奴才不敢有丝毫懈怠,唯有尽心尽力,守好门户,厘清账目,方不负贝勒爷所托,亦不敢有负大汗与大贝勒信任。”
代善深看了她一眼,他点点头,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终于示意笔帖式接过册子:“嗯,你素来是个稳妥知礼的。下去吧。”
玉章依言行礼告退,姿态一丝不苟。转身退出那扇沉重的殿门时,凛冽的寒风迎面扑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道如同芒刺的目光,一直打量着她。
宫门外,等候的阿兰一脸焦急地迎了上来,带着哭腔道:“福晋!不好了!乌林珠格格……哭着跑回府了!说是……说是被大妃宫里的苏拉嬷嬷拦住了,还……还挨了一巴掌!”玉章脚步猛地一顿,一股怒意瞬间窜上脊背。阿巴亥!果然不会放过任何报复的机会!这巴掌,是打在乌林珠脸上,更是扇在钮祜禄氏一族的脸上!扇在整个四贝勒府的脸上!
“说清楚!怎么回事?格格现在何处?”玉章眼中瞬间冷凝,但她的身体却站得端正,只有袖中紧握的拳头泄露了内心的滔天巨浪。
“格格去给纳喇福晋请安回来,路过西苑花园那片梅林,恰巧……恰巧大妃带着一群人在那里赏雪折梅。”阿兰的声音发颤,“格格避让不及,退到路边,低着头等大妃过去。谁知……谁知那苏拉嬷嬷就跳出来呵斥格格‘冲撞凤驾’!冲上去就……就狠狠打了格格一巴掌!格格的脸……立刻就肿了!还……还骂格格是……是……”阿兰的声音哽住,不敢复述那污言秽语。
“骂她什么?”玉章的声音已经听不出情绪,她眼前仿佛看到妹妹惊恐委屈的小脸和高高肿起的脸颊。
“骂……骂格格是‘没爹娘管教的野种’,说……说钮祜禄家……尽是些……些狐媚惑主、不知天高地厚的贱骨头……”阿兰吓得快要哭出来,声音细若蚊呐。玉章眼前似乎有瞬间的眩晕,她死死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几乎失控的理智瞬间强行回笼。阿巴亥!这是借一个老刁奴之口,赤裸裸地羞辱她,羞辱整个钮祜禄家!更是对在外征战的皇太极最恶毒的挑衅!连一个九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回府!”玉章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眼底却是一片冰冷。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向停在宫墙阴影下的自家青布骡车。
行至车旁,玉章极快地对紧跟在侧的阿兰吩咐道:“你立刻着人快马去老宅,告诉额娘:乌林珠的事我知道了,让她老人家不必忧心,一切有我。请额娘务必先照顾好乌林珠,替她敷脸安神,旁的事一概不用理会。”她的声音虽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瞬间压住了阿兰的慌乱。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惨淡的天光,车厢内一片昏暗。玉章靠在冰冷的车壁上,闭上眼,急促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清晰可闻。她强迫自己冷静,再冷静。脑海中,乌林珠哭泣的小脸、阿巴亥那张艳丽却怨毒的面孔、代善审视的目光、还有皇太极临行前沉静却隐含嘱托的眼神……交织盘旋。掌心伤口的刺痛依旧鲜明,那是向长白神山立下的血誓印记。
不能乱,玉章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袖中的手松开,掌心黏腻,是血和汗。她低头看着掌心的伤口,这巴掌,她记下了。阿巴亥,还有那个老刁奴,她定要她们百倍偿还!但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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