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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沉,万籁俱寂。皇太极终是合上了眼,手臂习惯性地环过玉章的腰肢,将她护在怀中。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枕边那半块墨玉珏,冰凉润泽的触感让他心中稍安。
秋庭问安霜刃未发
翌日清晨,皇太极在坤宁宫用过早膳,却并未如常即刻起驾往崇政殿或书房处理政务。他坐在暖炕上,手里捧着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目光沉沉地落在正由宫女伺候着梳理发髻的玉章身上。
昨夜她睡得那样沉,此刻对镜梳妆,虽薄施脂粉掩去了憔悴,但那眉眼间挥之不去的倦意,都让他心头无端一紧。
玉章从镜中看到他凝重沉思的神情,不由莞尔:“陛下可是有烦心政务?时辰不早了,莫要为妾身耽搁了。”
皇太极放下茶盏,走到她身后,挥手示意宫女退下。他拿起妆台上的象牙梳,动作熟稔地替她通发,“政务虽忙,也不急在这一时。倒是你,昨日累了一天,夜里睡得那般沉……朕瞧着,你这倦色,不似一日之劳。”他顿了顿,终是将担忧宣之于口,“已让阿裕去传太医了,务必让院使亲自来,好好请个平安脉,朕要听个准话。”
玉章望向镜中他紧锁的眉头,安抚地笑了笑:“陛下太过挂心了。不过是些寻常劳累,歇息两日便好了。”
“梓潼,”皇太极握住她的肩,“你的身子,便是国本,更是朕心之所系。勿要轻忽。让太医瞧过,朕才能安心。”
见他如此,玉章知再推拒反惹他更忧,便点头道:“那……便依陛下。”
不多时,太医院院使携一位精于妇科的太医丞疾步而来,额间竟带着细微的汗意,显是丝毫不敢耽搁。帝后二人端坐暖阁主位。两位太医轮番上前,屏息凝神,指尖搭上玉章腕间,仔细品察脉象,时间远比寻常请脉要长。暖阁内静得能听到香炉内炭火轻微的哔剥声。皇太极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太医的神色。
良久,院使与太医丞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躬身,声音带着谨慎:“启禀陛下、娘娘……娘娘凤体,根基原是十分深厚的。只是……”他喉头滚动了一下,似在斟酌词句,“只是脉象显示,肝肾阴血耗损颇重,心脉亦显虚弱之象。此非一日之寒,乃是多年操劳,殚精竭虑,如烛火般……缓缓燃耗所致。如今外感疲惫,便引发内里虚空之症。亟需静心调养,万不可再过度劳神。”
皇太极脸色沉了下去,“耗损颇重?虚空之症?院使,你说清楚,皇后凤体究竟如何?”
太医丞忙补充道:“皇上明鉴,娘娘此刻虽无急症,然体内如油灯之油已去大半,若不加珍摄,恐……恐难支撑长久耗神。眼下必得缓补慢调,峻补反伤其身。臣等拟以温和之方,如左归丸合天王补心丹加减,徐徐滋养阴血,稳固根本。日常需绝对静养,切忌忧思惊悸。”
皇太极握着扶手的手背青筋微显,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沉声道:“朕知道了。用最好的药,需要什么,直接从内库支取。皇后静养期间,一应事务,不得扰攘。”
“嗻!臣等定当竭尽全力!”两位太医冷汗涔涔地领命退下。
待暖阁内只剩帝后二人,皇太极起身走到玉章面前,蹲下身,紧紧握住她微凉的双手,仰头看着她,眼中是难以掩饰的痛惜与后怕:“梓潼……是朕疏忽了,竟不知你身子已亏损至此……”他声音沙哑,“从今日起,天大的事也须放在一边。宫务全部交由舒华,你只许静养,可好?”
玉章看着他眼中真切的恐慌与深情,心中酸软一片。她原以为自己只是累着了,未想脉象竟已如此不堪。她握住他宽厚的手掌,柔声应道:“好,都听陛下的。妾身……会好好调养,陪着陛下,看着孩子们长大。”
皇太极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久久不语。
玉章依偎在他怀中,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内心却并非全无波澜。太医的诊断,坐实了她近来力不从心的感觉并非错觉。这具身体,竟在不知不觉中,已被多年的宫廷岁月、重重压力侵蚀至此了吗?
殿内安静,更漏声格外清晰。坤宁宫因皇帝的严令而陷入一种小心翼翼的静谧之中。
崇德七年的深秋,坤宁宫西暖阁,窗棂半开,引入带着晨露微凉与草木枯荣气息的秋风,稍稍驱散了室内因烧起地龙而升腾的暖意。
玉章半倚在临窗的暖榻上,身上搭着一条柔软的锦毯。自那日太医诊脉后,皇太极便严令她静养,连带着坤宁宫的地龙也比往年烧得早些。她手中虽拿着前朝才女所绘的《女史箴图》摹本,目光却有些微散,显是精神不济。
舒华端坐在榻前的绣墩上,正将几桩已处置妥当的宫务轻声禀报:“……永和宫侧殿修缮的用度,儿臣核对了内务府的呈报,减去了两项不必要的开销;请母后过目定夺。”她将一份清单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母后安心休养便是,这些琐事,儿媳会谨慎处置,若有拿不准的,再来请示母后。”
玉章微微颔首,放下画轴,脸上带着欣慰,“你办事,本宫自是放心的。只是辛苦你了,这般年纪,便要担起这许多事。”
“这是儿臣分内之事,”舒华柔声道,“只愿母后凤体早日康健。”
一旁的瑚图礼坐在稍远些的绣墩上,虽专心打着络子,却也竖着耳朵听,此刻插话道:“姨妈就好好歇着,太子妃嫂嫂厉害着呢,您别操心。”
正说着,女官阿裕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报:“娘娘,额尔德尼大人府上的阿兰夫人,与图尔格大人府上的茉雅奇福晋,递了牌子在外候着,想给您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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