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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像一只被精心呵护却彻底折断了羽翼的雀鸟,被牢牢地困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
陇西的天气远比京城干燥寒冷,风沙也大。宋昭本就身体底子虚,虽停了那令人昏沉的药物,但心绪郁结,加之水土不服,没过几日,便真的有些病恹恹起来,咳嗽不止,食欲也更差了。
冯保急得团团转,连忙请了随行的太医来看。太医诊脉后,也只说是旅途劳顿,心绪不舒,外加水土不服,开了些调理的方子。
傅御宸得知后,抽空来看过他一次。他看着宋昭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咳嗽时单薄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心中又是心疼又是烦躁。
他坐在床边,握住宋昭滚烫的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无奈:“昭昭,等此件事了,朕就带你回京。你好生养着,别让朕担心。”
宋昭闭着眼睛,没有回应。回京?回到那座更加无法挣脱的金丝笼吗?他心中一片冰凉。
逃离的念头,在经历了最初的希望和此刻的绝望后,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在病痛的折磨和对自由的极度渴望中,燃烧得更加炽烈而决绝。
他必须想办法!必须找到机会!陇西的混乱,或许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开始更加留意行辕内的动静,偷听侍卫们偶尔的交谈,试图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外面的情况,寻找着那座看似密不透风的牢笼可能存在的、哪怕最细微的缝隙。
夜合花
而此时的傅御宸,正全力应对着陇西错综复杂的局面,既要平定残余的暴乱,又要清查贤王在此地的势力,焦头烂额。他将宋昭带在身边,本是出于极度的不放心和占有欲,却未曾料到,这片他试图掌控的混乱土地,或许正将他最想留住的人,推向离他更远的边缘。在随行太医的精心调理下,加之停了那暗中作祟的药物,宋昭的身体虽仍显单薄,但连日来的低热和咳嗽总算渐渐止住了,脸上也恢复了些许微弱的血色,不再像刚到时那般病骨支离。只是那份沉静的、仿佛对一切都失了兴趣的漠然,依旧笼罩着他。
这日午后,傅御宸难得有片刻闲暇,留在院中处理一些紧急文书。宋昭坐在他对面的窗边,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而是飘向了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陇西干冷的风穿过庭前的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来时路上看到的那些景象——面黄肌瘦的孩童,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老人,那些失去家园、眼神麻木的流民……
一种物伤其类的悲悯,混合着自身处境带来的无力感,在他心中交织。他如今虽困在这行辕之中,衣食无忧,甚至备受“呵护”,但与那些流民相比,不过是五十步与百步之别,都是身不由己,都是这世道洪流中无法掌控自身命运的浮萍。
他忽然放下书卷,抬起眼,看向正凝神批阅奏章的傅御宸。阳光透过窗棂,勾勒出帝王冷硬的侧脸轮廓,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陛下……”宋昭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性的犹豫,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傅御宸闻声抬起头,有些意外。这是宋昭来到陇西后,第一次主动与他说话。他放下朱笔,目光落在宋昭脸上,带着询问。
宋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奴才来时,见沿途……流民甚众,饥寒交迫,实在可怜。如今虽在城中暂得安宁,但城外想必仍有无数人无家可归,缺衣少食。”他顿了顿,观察着傅御宸的神色,见他并未露出不悦,才继续小心地说道,“奴才想着……能否在城外设一两处粥棚,每日施些薄粥,供给那些无家可归之人,至少……能让他们不被饿死。”奴才……恳请陛下准许奴才,亲往粥棚,为流民施粥。”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容动摇的坚持,“奴才定会紧随护卫,绝不离开半步,只想……亲眼看看,亲手做点实事。”
傅御宸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想也不想便断然拒绝:“胡闹!你身体才刚好转,城外何等混乱?此事绝无可能!粥棚可以设,但你必须待在行辕内,哪里也不准去!”
他语气强硬,带着帝王惯有的不容置疑。
然而,宋昭这次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顺从地低下头。他依旧直视着傅御宸,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先前因提议而燃起的亮光,在傅御宸的断然拒绝下,并未熄灭,反而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哀伤的倔强。
“陛下……”宋昭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奴才自知身份卑微,体弱无用。在这行辕之中,不过是陛下一件需要精心照看的器物。可那些流民……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他们在挨饿,在受冻。奴才做不到明知可以略尽绵力,却安坐于此,锦衣玉食,视若无睹。”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若陛下觉得奴才连这点小事都无法胜任,连亲眼看看这人间疾苦都不被允许……那奴才待在这四方天地里,与困兽何异?与……与一个无知无觉的偶人,又有何区别?”
他最后的话语,轻飘飘的,却像一根最锋利的针,精准地刺入了傅御宸心中最敏感、也最不愿面对的区域。傅御宸看着他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空洞,却盛满了一种即将彻底破碎的绝望和无声的控诉。他想起了夜半触手的冰凉泪痕,想起了宋昭日渐消瘦、了无生气的模样。
一股强烈的恐慌攫住了傅御宸。他害怕,害怕宋昭眼中那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害怕他真的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他可以用强权禁锢他的身体,可以用药物模糊他的神智,可他无法忍受宋昭从心底里彻底地“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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