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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跋涉后,他来到一个名为“杏花坞”的水乡小镇。这里河网纵横,舟楫往来,粉墙黛瓦掩映在依依垂柳之中,民风淳朴,仿佛与外界的纷扰隔绝。
他用身上大半的银钱,在镇子边缘,靠近一片竹林的地方,租下了一个带着小小院落、略显破旧但尚可栖身的茅屋。
屋主是本镇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丈,见宋昭一个外乡来的年轻后生,模样俊俏,言语斯文,虽衣衫简朴却气度干净,便以极低廉的租金租给了他,还送了他一些基本的家什。
杏花坞的村民们对于这位突然出现的、安静又好看的年轻人充满了好奇
但宋昭待人温和有礼,见人总是微微颔首,虽不多言,却也不显孤傲。他自称姓“李”,家中遭了变故,北上投亲不遇,流落至此。
他编造的身世简单,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落魄,反而激起了乡民们的同情与善意。
隔壁擅长织布的阿婆会送来新织的粗布让他做衣裳;前院以打渔为生的汉子偶尔会提来几条活蹦乱跳的鲜鱼;孩子们则喜欢绕着他的小院玩耍,好奇地看着这个不像会干农活的“李家哥哥”。
宋昭很快便喜欢上了这里的氛围。这里的朴实、温暖,与宫中步步惊心的算计、凉州城头血与火的残酷,形成了云泥之别。他小心翼翼地融入其中,学着这里的生活方式。
他将小屋仔细打扫收拾,虽简陋,却也整洁温馨。最重要的,是他看中了屋后那片荒芜了许久的小小园圃。
他向老丈借了锄头,不顾手掌磨出水泡,一点点地将板结的土地翻开,捡出碎石杂草。他从未做过这些,动作生疏而笨拙,弯腰久了便会眼前发黑,但他却做得极其认真。
他去镇上买了些常见的菜籽——青菜、萝卜、莴苣。
按照记忆中不知从哪看来的模糊知识,以及邻居阿婆热心的指点,他将种子小心翼翼地撒进松软的泥土里,每日清晨用木桶从附近的河渠提水浇灌。
江南水土丰美,阳光雨露充足。不过月余,园圃里便冒出了嫩绿的芽尖,继而舒展开片片青翠的叶子,生机勃勃。
看着那些在自己手下生长起来的生命,宋昭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而平静的喜悦。
他食量本就不大,自己种的蔬菜收获后,除了日常食用,竟还有富余。
他便学着镇上的农人,将多余的蔬菜捆扎整齐,在天蒙蒙亮时,提到镇口那棵大槐树下的小小市集上,铺一块干净的粗布,安静地售卖。
他种的蔬菜水灵新鲜,价格公道,加之他本人模样惹眼,态度又好,虽然不善吆喝,但往往很快便能卖完。
换来的铜钱虽然微薄,却足以让他购买一些必需的米粮油盐,偶尔还能割上一点点肉,改善伙食。
这种依靠自己双手劳作、自给自足的感觉,让他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脚踏实地的自由与尊严。
他依旧谨慎。每当有陌生的面孔,尤其是带着北方口音的人来到镇上,或是听到有关官府巡查的风声,他都会格外警惕,尽量减少外出,或是去竹林深处避一避。
这三个月里,他也确实远远见到过几批手持画像、气势不同于寻常衙役的官兵在附近州县出现过,但或许是杏花坞太过偏僻不起眼,又或许是他彻底融入乡野的伪装足够成功,那些搜寻的目光,始终未曾真正落到他这个“李菜农”身上。
日子便在这平淡如水的劳作与小心翼翼的隐居中,悄然流淌。
宋昭的皮肤被江南的日头晒成了健康的蜜色,原本过于单薄的身子也因为规律的劳作和粗茶淡饭而结实了些许,虽然依旧清瘦,却不再是以往那种风一吹就倒的脆弱。
他学会了生火做饭,修补屋顶,甚至能用竹篾编些简单的筐篓。
夜深人静时,他偶尔还是会想起北方,想起那个曾带给他极致宠爱与极致伤痛的人。
心口依旧会闷闷地痛,但那痛楚,已被江南的暖风、泥土的芬芳和乡邻的善意渐渐抚平,沉淀为一道深埋心底、不再轻易触碰的疤痕。
他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安然度过多久,也不知道遥远的北方是否依旧有人在疯狂地寻找他。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方小小的篱落院墙之内,他守着几畦青菜,看庭前花开花落,望天上云卷云舒,终于为自己赢得了一段偷来的、宁静的时光。这,便足够了。
江南的秋日,白日里依旧残留着夏末的余威,阳光明晃晃地照着,但一旦日头西沉,夜幕降临,那带着水汽的凉风便习习而来,驱散了闷热,只留下舒爽的惬意。
秋蕊香
宋昭搬了张小小的竹凳,坐在自己那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院里。
他没有点灯,任由清亮的月光和漫天星子洒下柔和的光辉,勾勒出远处黛色山峦的轮廓和近处竹影的婆娑。晚风轻柔地拂过他的面颊,带着泥土的清新和隐约的桂花香气。
他微微仰着头,望着那片深邃璀璨的星河,心中是一片许久未曾有过的、近乎空灵的宁静。没有算计,没有恐惧,没有爱恨纠缠,只有此刻天地与我共存的安然。
“小明啊,还没歇着呢?”一个慈祥的声音从篱笆墙外传来。
宋昭回过神来,脸上不自觉地漾起一抹真心的浅笑。他在这里化名“李明”,镇上的人都叫他“小明”或者“李家后生”。
来的正是租给他房子的赵伯。赵伯手里拿着两个圆溜溜、表皮带着淡褐色的东西,笑眯眯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矮木门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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