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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片刻,他似乎是坐久了,想活动一下肩颈,刚微微一动。
我再次上前,这一次,是绕到他身后。动作轻缓,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我伸出双手,指尖微拢,隔着那层薄薄的素白绸料,轻轻按在了他两侧的肩井穴上。
他的身体,有极其短暂的僵硬。
我能感觉到他肩部肌肉瞬间的紧绷,像是一张拉满的弓。但下一刻,那紧绷便松弛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默许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任?
我的指尖带着力道,不轻不重地按压着。我过去虽为武将,却也略通些推拿活血之道,只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用在这样一个人身上。他的肩骨很硬,肌肉线条流畅而紧绷,蕴藏着不容小觑的力量。我的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布料下肌肤的微凉和……一种近乎非人的、玉石般的质感。
我摒除一切杂念,只专注于手上的动作。按压,揉捏,推拿。书房里静得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以及我指尖与他肩颈接触时,那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他闭上了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两小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那双总是冰封雪覆的眸子。他整个人似乎都放松了下来,靠向椅背,将更多的重量交付于我的双手。
这一刻,他不再像是那个执掌生死、清冷如神的祭司,倒更像是一个……也会疲惫的凡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强行掐灭。僭越了。
我手上的动作依旧稳定,不敢有丝毫逾越。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抬了抬手。
我立刻停下动作,垂手退开一步,如同一个完成了指令的机括。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已恢复了惯常的清明与冰冷,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松弛,只是我的错觉。
“可以了。”他说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我躬身。
他没有再看我,重新拿起朱笔,蘸了墨,目光落回文书。
我默默退回到窗边的阴影里,仿佛从未移动过。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肩头衣料的微凉触感,指尖也带着一丝按压后的酸胀。体内那些蛊虫,却因为这短暂的、直接的接触,而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与满足,像是饱食后的野兽,慵懒地蛰伏着。
窗外,蝉声猛地聒噪起来,撕扯着沉闷的空气。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刚为他按压过肩颈的双手。这双手,曾经握过杀人的刀,执过调兵的符,如今,却只会做这些研磨、拭尘、奉茶、按跷的琐碎之事。
心中一片空寂,连自嘲的力气都没有。
只是那被他指尖触碰过的手背,那隔衣按压过他肩颈的指尖,那萦绕不散的、独属于他的冰冷气息……像无数细小的、无形的丝线,将我这具空壳,更紧地捆绑在了他的座下。
挣不脱,也不想再挣脱了。
我抬眼,望向窗外那被浓绿遮蔽的天空。
夏天,真的到了。
触碰
暑气是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后达到顶峰的。雨水来得猛,去得也快,留下一个湿漉漉、黏糊糊的世界。督军府的青石板路被冲刷得油亮,倒映着被洗过却依旧灰蒙蒙的天空,空气里弥漫着土腥、水汽,还有草木被烈日蒸腾出的、近乎糜烂的甜香。
我端着刚煎好的药,穿过湿滑的回廊,走向蓝云翎所在的水榭。药汁在白玉碗里晃荡,深褐的颜色,散发出比往日更浓烈的苦涩气味。这是新添了几味药的方子,据说是为了应对这异常的暑湿邪气。
水榭临水而建,四面通风,本是纳凉的好去处,此刻却因雨后蒸腾的湿热,比别处更添了几分闷窒。蓝云翎斜倚在临窗的竹榻上,闭目养神。他今日只穿着一件极薄的月白夏衫,宽大的袖口滑落至肘间,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小臂。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枕畔,几缕发丝被汗水濡湿,黏在光洁的额角。
他似乎睡得不甚安稳,眉心微蹙,呼吸也比平日略显急促。那张总是冰封雪覆的脸,此刻在湿热空气的氤氲下,竟透出一种罕见的、易碎般的潮红。
我放轻脚步,将药碗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矮几上。玉碗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极轻的“叩”声。
他倏然睁开眼。
那双眸子,因初醒和不适,蒙着一层浅淡的水汽,不似平日那般锐利冰寒,反而带着一丝茫然的、近乎柔软的雾气。但这雾气只存在了短短一瞬,便迅速消散,重新凝结为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夫人,该用药了。”我垂首,低声道。
他没有立刻去端药碗,而是抬手,用指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动作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乏。
“什么时辰了?”他问,声音有些低哑。
“申时三刻。”我答道。
他“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也没有动那碗药,只是重新合上眼,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似乎那头痛颇为难忍。
我侍立在一旁,看着他难得显露的脆弱姿态,心中一片空茫。体内的蛊虫似乎也感知到了宿主的不适,传递来一种细微的、共鸣般的不安。
水榭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池塘里残荷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以及他略显沉重的呼吸。
过了许久,他依旧没有动作,额角的汗意却似乎更重了,连薄衫的领口处都洇开了一小片深色。
我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上前一步,低声道:“夫人,药快凉了。”
他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烦躁。他伸出手,却不是去端药碗,而是向着自己的额角,似乎想擦去那里的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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